黑二?
黑二绑他做什么?
黑二很快便松开了手,裴晟也被他,顺势拖入了一处非常隐蔽的林子。如今正值开春,树木泥土之间,总有一股清新的芬芳四散,满含着生机。
这气味,竟让裴晟方才恢复自在的耳鼻,立时感到了愉悦。
只是他仍然不解:“……黑、二大哥,你这是做什么?”
黑二的眉头微微抽了抽。
他脸上还是蒙着黑布,眉眼之间除了细微的抖动,几乎不会流露任何表情——
他当然是受过训练的。
他的职责,他的存在,一切都和“危险”二字,密不可分。
但是,“二大哥”这种称谓,也实在让他差点,无法立即在当下保持从容。
他微微低头行了个抱拳礼,还是很快恢复了一贯的平静:“裴公子,多有冒犯。”
随即,他从怀中掏出了一个册子递给裴晟:“这是那位阿猛兄弟,从淮安县替罗平捎来的东西,我来交给公子。”
裴晟有些犹豫地接过:“阿猛?……是罗平那位同乡的名字?”
“正是。”
“他人呢?”
裴晟左顾右盼。
“我已送他进城了,眼下,估摸着快到他的亲戚家了。”
黑二有问必答,条理清晰,语气不紧不慢。
裴晟看了看手里的册子,封头上写着:《罗氏手札》。
他心里有些好奇,罗平送自己的手札来给父亲,是有什么用意呢?
这册子虽说不厚,裴晟随手翻了几页,粗略一瞥,却是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的。
“裴公子,这是罗平给你的东西。”
黑二就像是看出他在想什么,贴心地解释道。
裴晟目光一滞,他盯着黑二那双隐在黑布之下,看不真切细节、但能隐约看出轮廓的眸子,迟疑地问:“给我的?”
那阿猛,分明说的是,给“裴先生”。
“公子若信我,便只管翻阅。若信不过,拿回去转交给令尊,应当也并无不妥。”
黑二微微低头,说的话却很模棱两可。
裴晟低头又看了看手里的册子,心想黑二与那阿猛之间想必交谈了什么,只是黑二似乎并不想细说。
他抿了抿唇,终于还是将手札塞进了怀中,对黑二道了谢:“多谢黑二大哥。”
他还有一些疑惑,但黑二的姿态提醒了他,像他们这样的“护卫”,说话做事,从来不会“随心”。
裴晟若想知道什么,而他不想或不能说的话,问了也等于白问。
于是,裴晟也不执着,只说自己还要去借盐,就打算告辞。
见他真的要走,黑二却罕见地忸怩了,步伐细碎地跟在他身侧,虽然脸被蒙着,神情却好几次看似欲言又止。
裴晟心里疑惑,故意停下脚步,黑二果然也停下。他抬脚欲走,黑二果然也抬脚。
几番之后,他失去了耐心:“黑二大哥,你这是?”
黑二踩断了一根枯枝。
这个微小但显然意外的举动,竟叫裴晟看出了他身形慌乱,全然不似平日里神秘莫测又来去如风的模样。
裴晟一时不确定,自己是该觉得稀奇还是觉得惊恐,只好尝试劝道:“黑二大哥,有话不妨直说?你这样跟着我,怪吓人的。”
“我没有……”黑二张口就想反驳,可话说一半他又顿住,似是陷入了沉思,片刻之后才接着说:“公子莫怕,我只是……顺路。”
“顺路?”
裴晟看了看身后,又看了看身前,在这片密集得几乎辨不清方向的树林之中,可以说,压根没有“路”。
他突发奇想,大胆问了出来:“黑二大哥,你不会是……迷路了吧?”
“……”黑二的身躯显然僵了一瞬。
裴晟虽然看不见他的脸,也因不熟琢磨不出他的心绪,但他如此不自然的动作,就算裴晟再如何迟钝,也能读懂那是心虚的表现。
更何况,裴晟无论从前现在,一直都算是个敏锐的人。
他觉得自己猜对了。
至少,他的问题,在此刻,定是让黑二无法招架了。
“行吧,那你就顺着我的路,再走一段吧。”
裴晟故作潇洒,也不欲揭别人的短,挺直了背继续往外走。
在这片不大的林子里,有一片榉树长得很好,每年秋闱期间,有不少考生还会特意寻到这里来,摸一摸榉树,拜一拜枝头。
这里,当然不是什么从郊外往城里去的必经之路,但也算不上完全与世隔绝。
裴晟被接到草庐之后,养病期间,城郊附近,这些偏僻的鲜有人烟的地方,他都来过。
他走得驾轻就熟,黑二跟在旁边,气势看起来,倒显得比平日里弱了许多。
一想到,平日里提剑行走、隐于黑暗又来去如风、拿人捆人伤人杀人都能一气呵成行云流水的,堂堂辛墨辛大人的护卫,竟然不识路,还要靠自己这个乡野村夫带着……
裴晟想着想着愈发觉得痛快,不自觉地连嘴角都微微扬了起来。
他觉得有趣,是因为他沉浸在自己认为的“真相”里,而黑二此时,却是有苦说不出。
黑二之所以连头也不敢抬,步伐战战兢兢,走着路还时不时左顾右盼,浑身上下透着心虚……
并不是因为他“迷路了”,而是——
他的主子,此刻不知正躲在哪棵树后面,盯着他呢。
当然,黑二虽然一路忐忑,脚步虚浮,走的每一步都心神不宁,心中担忧也皆为事实,却也还是没听见,某人躲在暗处,咬牙切齿的那一声,“蠢货。”
裴晟带着黑二,一路顺利地走出了林子。这一次,他没再迟疑,只是简单点头拱手,便果断道别离去。
独留黑二僵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