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缓眨了眨眼,深深吸了几口气,才不得不愕然承认,他堂堂三品京官、骠骑大将军的亲侄儿——面对刺客利刃都未曾胆怯的辛墨,竟然,被裴晟这森冷的语气,震慑住了。
裴晟……
恩师的这位外表看似羸弱的公子,仅仅是有了口舌之便,看起来,竟判若两人了么?
还是说……
裴晟,从来都是这样的人?
辛墨当然清楚,是他先“招惹”的裴晟。
他更清楚,自己决计不会“后悔”。
他对裴晟的心意,尽管还未同他言明,可他自己心知肚明。
只是,他怎么想是一回事,听见裴晟这样“威胁”他,却是另一番感受。
是这样吗……
原来如此。
辛墨忽而露出一个雀跃的笑。
那同样是,裴晟从未在辛墨脸上见过的笑。
笑得,就像是……掘宝之人发现了稀释珍宝。看起来何止高兴,简直略显癫狂。
他扬声道:“好,我记住了。裴晟,你也要记住——是我,辛墨,招惹的你。不是旁人。”
裴晟愣住。
这是什么意思?
他还没来得及追问,辛墨再次扑了过来,搂住他的脖颈,在他耳边,认真地重复了一遍:“裴晟,是我。只有我。”
裴晟这下语塞了。
刚才,辛墨才听见他开口说话时,显然是慌乱的。那慌乱,立时就让裴晟生出了不好的猜想——
话本子里可没少说,负心汉在东窗事发时,总是慌乱,慌乱之后,便是逃避。
而一旦到了那时,曾经的看似情深意重的誓言,在他们口中,就会立刻变成,“误会”一场。
从前,看话本子里那些姑娘们,举凡遇上负心汉,或是以泪洗面,肝肠寸断;或是失去生机,以死明志。
旁人怎样他不在乎。
但他裴晟,绝不会沦为浪荡公子、纨绔子弟,随意玩弄的对象。
既然招惹了他,无论是谁,哪怕是人人上赶着巴结的当朝新贵,若起了把他当玩物的心思,裴晟虽为蝼蚁贱命,却也不怕鱼死网破。
他原是要这样警告辛墨一番的。
可这人……却像是比他还要激动,甚至比他,还更害怕所谓的,“反悔”。
裴晟被他搂得很紧很紧,竟一时有些恍惚,怎么……辛墨才像是那个……比起他这“天煞孤星”,还更要害怕被遗弃的人?
他犹豫地抬起手,终是轻轻地拍起了辛墨的后背。
不知怎的,分明相识不久,分明未曾互诉衷肠,只是彼此“威胁”、彼此较劲,他却总觉得,自己能懂辛墨此刻的不安。
譬如他这样,有一下、没一下地拍了几下,辛墨就真的平静了不少,搂着他的手臂,也不再那么绷紧了。
“辛墨,我方才尝试着开口,原本是想问你……”
裴晟的目光又扫到那牌匾上的四个大字,这才记起要紧的心思。
辛墨的手臂松了松,抬头看他。
“你……先前在公堂上,是在谋划什么?”
裴晟差点忘了,他之所以顺着方成的请求,会跟着辛墨过来,本就一点也不相信所谓的“伤口疼”这种鬼话。
辛墨是谁?区区一道三寸长的外伤,如今已经渐渐愈合不说,即便是仍有痛楚,以辛墨的性子,断不会当着整个公堂的人,那样造作地喊疼。
他故意那样讲,还故意主动对裴晟求助,由着方成顺理成章地请他们二人离开,一看便是在拖延辰光。
可是,拖延——什么?
郭汝安也被他下令打了,扶先的伤情他也看在眼里,这桩苦命妇人喊冤的案子,对辛墨而言,有何难断?
他存心将裴晟一起带离公堂,究竟意欲何为?
辛墨的眸子却亮得灼人:“你看出来了?”
裴晟反问:“难道方县令会看不出来?”
辛墨闻言,懒洋洋地松开了他的颈子,潇洒地往后一退,坐到了太师椅上,随手拈起一旁的茶杯在手里掂了掂,朝裴晟露出一个玩味的笑:“方县令自是人精……”
“只不过,看出来又如何?本官有伤在身,他不敢不顺着我的意思。”
又听见他说“本官”,裴晟的黑眸暗了暗。
脖颈之间失去了那股滚烫的牵制,他的心头竟感到淡淡的失落。不过,他的面色仍然平静,薄唇微张,又问:“那,父亲呢?”
辛墨放下手里的茶杯,痛快地伸了个懒腰,看着裴晟笑道:“老师……自然是懂我的。”
他站起身,一步一步走近了,才意味深长地接着说:“否则,老师怎么会舍得,让他最疼爱的公子,亲自陪我出来?”
“既如此,你究竟在等什么?”
听到辛墨用熟悉的语气调侃自己,还说得如此暧昧,裴晟的心情又莫名好了一些,问话也就随性了一些。
自打他重新开口说话,他对辛墨,就一点也没有恭敬惶恐。哪怕,按照常理,他该尊称一声“辛大人”;哪怕,循着礼制,他也该敬称一声,“辛公子”。
辛墨也丝毫都不在意,反而兴致勃勃地睁着一双晶亮的眸子,反问他:“裴公子如此聪慧,既看出我在有意拖延,不如你来猜猜……我在等什么?”
他欣喜又期待的模样,随和又纵容的语气,几乎让裴晟开始怀疑——
那初到草庐时,拘谨得连吃饭都不敢说话的辛墨,莫不是,在庙会上被人调了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