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墨这话一出,满堂哗然。
衙役们终于忍不住小声议论,便是一贯喜怒不形于色的裴申,也发出了一声,若有似无的轻叹。
原本肃静的公堂,霎时便陷入了罕见的嘈杂。
“啪——!”
方成只好再敲惊堂木:“肃静!”
待公堂恢复平静,方成这才俯身过去,对辛墨轻声道:“辛大人……这……”
这,可于理、于律不合啊!
莫说这女子尚未将所请之诉说完,便是说完了,她一个女子要状告夫君,无论县衙受理与否,笞刑都是免不了的。
哪还有……给她“看座”之说?
辛墨却疑惑地大声反问:“方大人,本官虽只是路过淮安县,却的的确确是朝廷命官。怎么,却做不了这点主,代表不了朝廷了么?”
裴晟心头一惊。
这还是第一次……第一次,他听见辛墨,自称,“本官”。
“下官不敢、不敢!”方成连连摆手,即刻便对堂下下令:“来人!还不快,按着辛大人的吩咐!看座!”
“是!”
右侧衙役里,传出一声高亢突兀的响应。
裴晟立刻认出,是钟小伍,挺直了身板站出来领命,然后火速前往后堂,直接搬了张太师椅出来。
方成的眉心一颤:这小兔崽子!这、这给鸣冤求诉之人的座,怎么能和辛大人、裴老的一样!
他原先想着,既然辛墨开口了,至多,赏她个圆凳坐坐,已经是闻所未闻的优待了。
谁知,钟小伍直接将椅子搬到堂下不说,还热切地对扶先说:“扶姑娘,请坐。”
裴晟只觉得,脾胃里那股翻涌的不适骤然消失,眼前耳边的幻觉,也顿时消散了。
他突发奇想,这天下……或许,未必没有能救人的道理。
端看,那是谁的道理,又为谁所执行。
扶先看起来惶恐万分,无助的眸光四处流转,却始终不敢朝堂上的大人们望去,也不敢真的入座。
此时,一直坐在裴晟身前椅子上的裴申也开了口:“姑娘,大人们都允准了,你便安心坐下吧。”
裴晟心头又是一暖。自辛墨开口后,众人便齐齐称扶先为“姑娘”,按说,已嫁之女,便是要显出重视,也会尊称一声,“夫人”。
他一直站在父亲身后,不得瞧见父亲的神情,可父亲如今一开口,便是那股熟悉的,让人如沐春风的感觉。
他又想,蜉蝣……便是蜉蝣吧。可上天让他拥有了这样的父亲,他还有什么好抱怨的?
扶先只好颤颤巍巍地起身,虽腿脚已然跪得发麻,却还是躬身低头,听话地尽快坐下了。
“扶先,本官自京城而来,今日在此,恰巧碰上你击鼓,便协同方县令升堂。本官既坐在了堂上,便不会叫你含冤而归。你既有冤屈,也已经击了鼓,便尽管将所诉之事如实说完。你若身子不适,县衙刚巧有位医术精湛的公子,可随时帮你诊治,你不必惊慌,直言便是。”
辛墨的声音不高不低,语气不威不柔,恰到好处地表明了态度,也不露声色地表明了身份。
裴晟听得心头狂跳不止。
他头一次觉得,辛墨的声音,如此动听,犹如天籁。他从前对方成自称“下官”时感到种种不适,如今,听了辛墨这一声声“本官”,却觉得无比悦耳。
原来,他讨厌的并非为官之权,并非那所谓的“官威”——而是,为官者,只懂弄权,却忘了为官之责。
官威,若为惩恶扬善,保百姓平安,那便是不可或缺的,顶顶好的,公正之威。
只不过……
他很快又觉得面颊发烫,辛墨说“医术精湛”?说的莫非是……
扶先听了辛墨的话,显然手足无措,受宠若惊,就差没有再次跪下,只能坐在椅子上频频俯身,反复拜谢:“多谢大人,多谢大人!民女……没有不适,我可以说了!这就说……”
——“自京城而来”,这几个字,已经足够让淮安这个小地方的平民百姓,感到十足的威慑与震惊。
“不急。”辛墨平静地又道,“你且好好平复一番,再慢慢说。”
他分明是波澜不惊的语气,或许还夹杂着为官多年的冷静,裴晟却听出了让人动容的贴心。
【辛墨……他果真……】
【不愧是父亲看中的学生。】
一种莫名的自豪与欢喜,自他的心头悄然滋长,连带着,还让他发酸的双腿也感到了轻松。
原来,有权有势,出身高贵,也并非……毫无可取之处。
或许,京城那样的地方……也不全是,他以为的,勾心斗角、精于算计之人。
公堂就这样陷入了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