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柏天并不喜欢麻烦别人。
中都的气候又干燥,于他的病也并不相宜。
没几日,他便叫了车,回安州。
中都的离书苑日子也并不好过。
马蹄声与督兵脚步在街巷间交错。
隔着车帘,被押着的人长了张熟悉的脸。
越月曲。
一路从街口过去。
寒柏天没有偏头。
马车吱呀吱呀地驶向安州,道上春意渐浓。
骚乱被远远抛在身后,路边的野花开了,蒲公英的种子被风卷起来,贴着车窗飞过,飘飘荡荡地融进远处青色的山影里。
寒柏天靠在车壁上,手里捧着那卷画了鸽子的信纸,看了一路。
安州还是老样子。
气候温润。
四季如春。
青灰色的城墙爬满了藤蔓,城外的田埂上有人在赶牛,远远传来几声吆喝,带着安州小调特有的韵味。
马车绕过城东那片嫩梅林,拐进通往离书苑的山道,空气中的药草气味便渐渐浓了起来。
熟悉得寒柏天闭起眼睛,都知道自己在哪个位置。
石克邪的山洞还在,老样子,没什么大变化,除了破败了些。
院门换了一扇,没之前那扇古朴,但是足够厚重,门板上还留着新漆的气味。
他站在院门前,敲了三下,等了很久,门才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石克邪从门缝里露出半张脸,比四年前瘦了许多,脸上的骨头都凸了起来,嘴角多了一道下撇的纹。
他的目光在寒柏天脸上停了一瞬,极快地移开,什么也没说,只把门拉得更开了一些。
转身时,寒柏天看到他的肩上夹杂了几缕灰白。
——当年他收留寒柏天不过十九,脸上还带着些许不善言辞的抵触。
院子里那棵老树还在,枝叶却疏落了许多,阳光从稀疏的树冠间漏下来,在地上投出碎碎的光斑。
寒柏天小时候爬过这棵树,没爬上去,跌破了手臂。
生疼。
石凳上积了一层薄灰,院角的药圃也荒了大半,只剩下几株苍风耳在风里摇晃。
石克邪没有回他的山洞,脚步摇摇晃晃地走在前面,仍旧不说话。
他瘦了很多。
开门时细长的手指被过分宽大的长袍掩着,连指尖也看不到了。
寒柏天与他并肩走在山道上。两人还从来没有并行过。尤其是现在寒柏天的个头还超过了他。
把外面的事情讲给他听。
他讲了中都的巡捕司,讲了赤麟殿前的赐福仪式,讲了那些来来去去的人和他们脸上各种各样的表情。
他在北疆见到了一片湖。湖水很浅,倒映着山。大雪一落,澄澈纯净。和母亲画里的一模一样。
这么多年了,他走过了霖琅的大街小巷,寒疏放信里画过的所有地方,他都去看了。
风穿过山道,路边野花摇曳,是一簇一簇的白,一簇一簇的紫,生机勃勃。
寒柏天转头,看着石克邪瘦削,甚至有些苍老的身影,看着他胸口的起伏一下甚于一下。
过了很久,才说:“有时候我觉得这个世界很荒诞,像披了人皮。表面一套,背后一套。”
石克邪没有说话。也没有停下脚步。
两个人都没有停下。
“母亲写信从不问我‘安州可凉’。”
她知道安州四季温和、湿润,细雨朦胧,清清淡淡。
寒柏天往前看,那儿有他小时候躺过的半块石板。上面已经落了厚厚一层灰,边缘长出了细小的青苔。
“在我去收遗物之前,有人进过她的值房。”寒柏天说:“那人翻遍了屋子,打翻了边柜上的棋子,还原了窗台上的笛子。”
“他看了桌子上只写了半截的纸,又拉开抽屉,仔细翻找了其中的信和画。”
他是那么熟悉寒疏放,了解她,“信任”她,却唯独没有留意到……
抽屉一角,留痕的阵法悄无声息运作,锁住了一缕淡淡的紫墨香。
之前也说过的。
寒疏放此生,从来不用紫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