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葛鱼迟疑片刻,失笑:“怎么会有这种好事,这也把顿悟想得太神奇了。顿悟不比天授,就只是顿悟而已,想通了一个悬而未决的难题,冲破了一个天长日久的桎梏,然后在武学之路上有所寸进,本质上还是多年苦功水滴石穿而已。”
越容姬点头不语,望着秋白鹭片刻,忽然问:“鹭娘如果在路上多顿悟几次,是不是就能有把握胜过沈江英?”
诸葛鱼又笑:“这顿悟怎么叫你一说,像下河叉鱼一样?”
秦岷一直沉默不语,全神关注秋白鹭的状态,此时看到她面上凝重之色尽退,取而代之的一脸欣快,终于放下心来,回头和二人说话:“我只怕鹭娘一天顿悟一次,也未必能够赶得上沈江英。”
他黯然道:“你们没有见过沈江英。”
除了圣寿夜宴时沈、宁二人尚算克制的对决,他还见识过沈江英独闯昭狱,劫走盛静君时的剑。
一剑能开天地,一剑能辟鬼神。
煌煌赫赫,催天夺日,高悬九天的太阳,竟然也逊色剑光一分。
秦岷面色苍白,望着秋白鹭,静静道:“除非她能与这些剑共鸣,一次又一次得到天授。”
越容姬和诸葛鱼被他话语中的情绪感染,双双沉默。
于是秋白鹭从顿悟中醒来,看到的就是三个静默到有些古怪的人。
诸葛鱼盘坐在原地,双目低垂,眉心深深皱起,好像周围老树树干上的皲裂,越容姬斜倚在他肩头,身上披着条洒金的绣毯,却没有睡觉,反而睁眼望天。
秦岷奔到她身边,半蹲下来拉住她的手,将她冰凉的手贴在颊边:“醒了,感觉怎么样?”
秋白鹭闭目想了想:“我不知道,只是有了一点灵感……说不清,要试一试。”
她站起身,连带拉起秦岷,匆匆瞥过诸葛鱼,目光最终还是落在秦岷身上:“我需要有个人陪我练剑,你可以吗?”
秦岷当然点头:“来。”
秋白鹭反而微微迟疑:“你……”
秦岷笑开:“已经恢复了,没有逞强。”
他既然同意,秋白鹭再无二话。
脑内沸腾的灵感折磨着她,令她心如擂鼓,她半垂眼帘,慨然拔出手中双剑。
庚辰十二剑,应紫薇,沐天恩。
秦岷扣住她的手腕,秋白鹭抬头,秦岷对她笑了笑,用图南燕居换出她手中双剑,轻声道:“用这个。”
秋白鹭漾开一点微笑,退开两步,摆出起手式,向秦岷点头。
秦岷出剑。
秋白鹭的目光不看剑光,反而追随着秦岷的双肩。剑为臂之余,肩为臂之始,剪春风这样缠绵多变的剑法,只看剑光反而容易被迷惑,以至于方寸大乱。
秦岷的剑尖将到她面前时,秋白鹭终于动了。
腰如拂柳,臂似春波。手中拿着的分明是两柄铁器,她探出手去,却似浑不受力般,在秦岷的剑身上微微一沾,旋即轻飘飘地荡开了。
剪春风中第三式,游丝春榭。
轻,软,闲,缠,这与她先前迅捷的剑法简直不像是同一人使出来的。
旁观的诸葛鱼眼睛一亮:“竟能如此!”
衔泥巢上,春朝渡。雏儿晓啼,一日闲。
两人你来我往数招,四柄剑融入了林中的风,剑啸俱夹在风声中。
秦岷和秋白鹭双双出剑,应紫薇和图南撞在一起,秋白鹭揉身而上,撞进秦岷怀中。
手肘架住秦岷的动作,燕居轻而易举地挑开了沐天恩。
两人双目相对,秦岷低笑:“果然叫你悟到了精要!”
秋白鹭吹开秦岷散在她面上的发丝,眉目间流淌着放肆的笑意,摇头:“还不够,再来。”
秦岷把住秋白鹭的手臂,旋身从掣肘中逃脱。
秋白鹭却不容他走脱,燕居一抖,斜插向他的落脚处。图南的剑柄按在他肩头,将不得不退回的秦岷带回原地。
秦岷叹了口气,原地翻身越过秋白鹭肩头,秋白鹭步步紧逼,拉住他手臂,竟与他一同翻了过去。
半空中双目相对,秋白鹭盈盈一笑,忽然剑柄捣向他的手腕,逼迫彩衣剑脱手,秦岷猝不及防失了剑,不甘落后,纠缠住她要夺走图南。
你进我进,你退我退,形影相随。
一双人在林中穿梭来去,远远望去,竟真如春日里两只燕子在林间嬉戏。
越容姬看得目眩神迷。
诸葛鱼也低叹:“燕神后裔血脉传承的剑法果然不凡!”
短短一句话间,林中的一双燕子又你争我抢连过数招。
秋白鹭要拿秦岷手腕,秦岷索性将腕子递出去,任由秋白鹭拉住,自己欺身而上,另一手反去夺秋白鹭腰间图南。
秋白鹭的剑尖已经逼近他面门,他却不闪不避,屈身直取图南。
秋白鹭终究没能刺下去,叱道:“无赖!”
秦岷的手已经握住了图南剑柄,回头来潇洒一笑:“美男计也是计,只看你愿不愿意吃……你舍不得,对不对?”
秋白鹭眼风如刀,骂一声“无耻”再度出剑,犹如万千柳丝包裹住秦岷的去路,当他眼花缭乱之时从背后贴近,空着的手挽住他的手,内劲一吐,轻巧地夺走了他的应紫薇。
秦岷回身:“还说我?你怎么也耍赖?”
秋白鹭才不理会,一击得手立刻远遁,秦岷连忙追上,却间秋白鹭原地恍惚一瞬,忽然将手中的应紫薇掷入树干!
他微微皱起眉。
秋白鹭转回身,眉眼间郁气尽消,满是恍然。
秦岷似有所悟。
秋白鹭手中只剩下了一柄燕居。秦岷的手中只剩下了一柄图南。
流光一闪而逝,秋白鹭手中长剑刺向秦岷。
燕居擦着图南的剑身划过,一串火花飞溅,秦岷剑身一压,绕着燕居旋身。
秋白鹭折腰仰身,从双剑之下穿过,燕居绕过一个大圈,极尽缠绵地绕在图南旁。
秦岷很熟悉,这一式叫做燕呢喃。
可他更知道,这一式原本该由一人持双剑使出——
秦岷垂目看向她。
残月沉落瀚海之下,金乌跃起东山之巅。
稀薄的晨光穿透稀薄的春林,稀稀落落地洒在秋白鹭的莹润的面颊上。
她心满意足地一笑,缓缓闭上双眼。
天授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