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红日未晞,秋白鹭推开窗户,但觉湖上雾气清冽,沁人心脾。
低头看去,越容姬正背身独自站在船头,望着西岸依依杨柳出神。
秋白鹭回头看一眼摆在桌面上的包袱,垂眼轻叹,向还在整理行囊的秦岷道:“临走之前,我去和越姐姐说几句话。”
秦岷微微一笑,点头。
她从窗口跃下,落在越容姬身侧,手搭上她的肩头:“越姐姐。”
越容姬回过头来,竟是眉眼含愁,满面踟蹰之色。
秋白鹭微惊:“越姐姐,这是?”
越容姬摇头,默然不语。
秋白鹭心念一动,皱眉:“因为诸葛?”
越容姬苦笑:“这么容易猜到吗?”
秋白鹭担心地看着她。
越容姬垂眼:“我负他情深,于心有愧。可……”
秋白鹭读懂了她未尽之语——可她不能留下诸葛鱼,也无法给诸葛鱼任何承诺。
哪怕诸葛鱼不是徐多意那样的人,她也必须要掐灭他成为徐多意的任何一点可能性。
于是只能在愧疚中继续辜负。
秋白鹭不知道如何劝解,问:“你们昨晚聊了什么,他人呢?”
越容姬叹气:“他已经走了。”
已经走了?
这大大超出了秋白鹭的预料,她望着湖上才刚升起一半的太阳:“走得这么急?”
越容姬点头:“他说,聚散有分,何必告别,有缘自会再见。他特地赶了清晨,太阳还没升起的时候就离开了。如果不是我猜到他的行程在这里等他,他连我都不打算见的。”
二十年前,越容姬在一个早晨销声匿迹弃他而去,二十年后,诸葛鱼也在一个清晨踏着露水离开,为了成全她二十年来毫无动摇的私心。
秋白鹭握住越容姬的手,惊讶地发现,她一双手竟比清晨的湖水还要凉。
越容姬抽回手,将手拢在袖中,笑笑:“在外面站太久了。回去吧。”
秋白鹭站定原地望着她。
她又笑了笑:“不用担心我,我是这世上最无情无义的女人,只会伤心这么一会。”
秋白鹭说:“我们也要走了,就今天。”
越容姬怔住,眸光黯淡一瞬,转面来笑道:“虽说聚散有分,你们也散得太快了些。怎么今天就要走?”
秋白鹭把大司祭的理由说了,又说:“你放他走,未来还不知道是否有再见的机会,真的不后悔吗?不要落得像我一样进退失据,前后两难。你问清自己的心,免得日后再生出事端。”
越容姬被她问得愣住,无奈道:“我若是心有定计,何必在这里枯站?你说得轻巧。”
秋白鹭也知道自己说的是正确的废话,皱了眉思索:“我这就把他追回来,叫他在这里等,等到你想清楚为止!”
越容姬被她逗笑,又怕她来真的,抓住她的胳膊:“你就别在这里添乱啦,快走,越快越好!”
秋白鹭与她对视,两人相视一笑,越容姬松开了手:“我一团心里乱麻,实在不知道如何是好。你是怎么问清自己的心,忽然就要和他重修旧好的?”
问到自己身上,秋白鹭也叹了一声:“我原想靠时间来磨去爱恨,三年不成就五年,五年不成就十年,再什么比山高比海深的情仇也都淡了。可是情势逼人,越想躲反而越靠近,我如果还一意躲避,反而是自陷情障,纠缠更甚。”
越容姬笑:“原来是烈女怕缠郎。”
秋白鹭摇头:“不单是因为他来纠缠……”
那是为什么呢?
秋白鹭想了想:“或许是因为我终究还是舍不得。”
越容姬入神:“舍不得么。”
两人对着湖面各自沉默片刻,越容姬又道:“好在他还知悔改。”
秋白鹭想到天麓山之行,又想到秦岷说起同生共死时认真的神情,微微笑了:“我们做不成朝夕相对的夫妻,能学牛郎织女一期一会也很好。”
越容姬轻声说:“这未必不是一种解法,可长久下去……”
秋白鹭说:“何必去想长久。”
越容姬沉默片刻,若有所思,抬头看见秦岷向她们走过来,摇着扇子问道:“诸葛兄呢?”
秋白鹭迎上去:“他已经走了。”
秦岷也愣了一下:“我还想我们方向一致,正好同路而行。他怎么走得这么急?”
秋白鹭猜测,多半是为了躲越容姬,但这话不好当面说,她将话头抹过:“行李都已经备齐了?”
秦岷点头:“大司祭正在对武婢交代北漠的事情,她不准备带那人一起,而是要派她回北漠传达口谕。”
秋白鹭问:“你呢,没有话交代朝中吗?”
秦岷点头:“我已经写好了信,叫小易转交宇文,他会帮助小易梳理朝政,如果有他们不能决定的大事,会驿马报信,我没有什么需要担心的。”
正说话间,侍女匆匆跑过来,停在三人面前:“那位刘统领上船求见。”
秦岷说:“我叫他来的,由他护送小易回京,我要叮嘱几句。”
他向秋白鹭、越容姬二人点头示意,快步离开,低头对侍女说:“叫小易也来听。”
目送秦岷远去,秋、越二人也离开了船头,走入厅内。
正逢大司祭与那武婢交代清了北漠的事情,她要告辞离去,迎面遇上秋越二人。
秋白鹭叫住她,随口问:“大司祭吩咐了你什么?”
武婢抬头望着秋白鹭:“大司祭叫我带回三道谕旨,一是撤兵回转王庭,各部解甲,二是少司祭与大王完婚,继任大司祭之位,三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