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岷用雪白的帕子沾去臂上血痕。
秋白鹭接过帕子,看着上面点点红斑,半是好笑半是羞恼,抬手将它抛掷湖中。
在秋白鹭取出应紫薇不久,一过午时,湖中的水位就渐渐涨了上来,重新填满了浮羽湖,到此时月上柳梢,那湖水便又重新澄清如镜,倒影着两岸风光。
那张沾了血痕的帕子在湖面上飘了一会,搅碎了十里烟柳满池灯花,渐渐洇湿,沉入湖底去了。
秦岷垂眸看着臂上的齿痕,低笑:“你好狠的心。”
秋白鹭斜他一眼:“你知道我的脾性,我说要咬,哪会有假?是你自己凑上来的,可怪不得我。”
秦岷不作声,只是看着她笑。
他们一起坐在绿柳的千万青丝中,望着不同于往日,花船画舫消失一空,分外寂寥冷清的浮羽湖,望着湖心一轮皎洁明月,不约而同地沉默下来。
莺声婉转,蛙声聒噪,水波拍击湖岸,柳枝在风中摇摆。
秦岷为她摘下肩头的落花,两人相视一笑,享受着这一刻的静谧。
两心契阔间,何必费呢喃。
直到浮云短暂遮蔽了明月,秦岷转回头,在稀薄的月色中看向秋白鹭的侧脸:“鹭娘,今天从船上醒来时,做了什么梦?”
秋白鹭说:“我梦到了沈妙金,还有盛静君。”
秦岷心都停跳一拍,小心翼翼问:“怎么会梦到她们?”
秋白鹭想了想,说:“是因为我怕。也是因为我突然意识到自己在怕。”
秦岷不解:“鹭娘也会怕吗?”
秋白鹭淡淡地笑了:“我早不是少年时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了。比如说我怕输给沈江英,再或者,我怕你。”
秦岷闻言失神,他眼中痛色一闪而过,轻声问:“怎么怕我?”
秋白鹭说:“能伤我的人,我怎么不怕?”
原来他是伤她的人。
秦岷苦涩道:“我当年放言要许你一世安宁……你又是恨我又是怕我,我要无颜再活在世上了。”
秋白鹭轻声:“也不单是恨和怕,如果只有恨和怕,我早该取了你性命独自去逍遥。”
秦岷一丝笑中掺了十分苦,听了这话更要落下泪来:“我这样岂不是更该死?”
秋白鹭望着他,被他眸中浓重的痛色所染,险些也跟着落泪,急忙要取帕子为他拭泪,才想起那一方帕子已经沉在湖底,只得用袖子沾去他的泪珠。
秦岷抬起眼来握住她的手:“鹭娘,你这样拐弯抹角地,究竟是想说什么?”
想说什么?
四目相对,秋白鹭也茫然。
她喃喃道:“我只是想,我不该怕,也不该逃,我……”
月亮从云层后现身,清辉一片,照亮她寒水双眸。
她说:“我得找回从前的我。”
秦岷为她高兴。
可高兴之外,也愈发自厌,他忍不住想,如果没有我的出现,鹭娘怎么会需要“找回从前的自己”?
十年一梦,徒费水月镜花。现在回想,少年时的记忆真如梦境一样。
虽然那时候他面临着卫国公的威胁,忍受着做一个傀儡皇帝的耻辱,手中所掌握的力量是那么少,每走一步都要精心计算步步为营,但那时候有鹭娘。
鹭娘会注意到他不显露于人前的焦虑,虽然并不知道他的身份,也不知道他真正在紧张什么,却私下里告诉他:“你会顺心如意的,我就在这里,你要信我。”
他和他唯一能相信的人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鹭娘是想要彻底了断吗?可她突然软下来的态度又是为什么?
他已经不求长相厮守,只想偶尔一见,能看到她欢颜如旧……连这也是奢求吗?
也许从一开始,他就不该路过柳荫下,不该目睹那场精彩绝伦的反杀,不该对着桥头上顾盼生辉的少女说:“我庄中还缺少一个护法,池姑娘要来试试吗?”
有一点血溅在她的脸颊上,像一颗小小的,可爱的红痣。
他不该为那一颗小痣目眩神迷。
他不该明知自己的处境,还是不由自己地缠在她身边,像一只孔雀一样炫耀自己的羽毛,处心积虑地勾引了她。
十年错梦,亦是十年痴梦。
可悲的是,直到这一刻,他还是不愿承认那都是错的。
秦岷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
秋白鹭凝视秦岷的面容,鼻头一酸,却笑着从头说起:“我起初也不知道怎么会突然梦到这两个不相干的人,后来才恍然大悟。她们两个死在我的手上,我心底暗暗在怕,不想像她们一样糊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