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白鹭和诸葛鱼离了船,沿着湖岸一路向东。
运功疾行盏茶功夫,越过了湖水和河水交汇的地方,远远地望见了一片高高低低,错杂堆砌的箱子,更远些的地方,能看见大船的桅杆,直直地冲天而去,最终隐没在弥天大雾里。
白雾游动,碧草摇曳,黑色的箱子伏在河岸边,风送来不祥的预兆。
秋白鹭扶住刀柄,跟着诸葛鱼隐在草丛中缓缓前行。
诸葛鱼低声道:“就在这一带了。”
秋白鹭点头,侧耳听去,除了他们两人的脚步声,却只听到风声与水声。
直到捕捉到一道遥远的脚步声。
草叶簌簌而动。
秋白鹭和诸葛鱼对视一眼,诸葛鱼点头,两人蹲下身去,慢慢朝声音的来处靠近。
那一道声音也在向他们靠近。
先是脚步声,接着连呼吸声也清晰起来,才刚没到人脖颈的芦苇遮不住来人的身影,他的面孔从交错的苇叶间一闪而过,落在秋白鹭的眼睛里。
秋白鹭微微一怔。
诸葛鱼投来疑问的目光。
秋白鹭觑得那人走远,低声到:“是我刚进城时救下的船工刘老四,原先被安置在李府。”
他为什么出现在这里?是受李大善人指派的吗?
秋白鹭跟了上去,又走了百余步,刘老四离了草丛,把洗脸的手巾搭在肩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走进了箱子的丛林里。
前面是码头修整过的平地,除了这些大大小小的箱子以外再没其他东西,如果这些船工中有人放哨,眨眼间就能发现出现在这里的人。
秋白鹭犹豫着停下脚步。
诸葛鱼皱着眉头:“你看到没有?”
秋白鹭点了点头:“他手臂上的青黑咒痕和李大善人的一模一样。”
刘老四抬手甩水的时候,她看得清清楚楚,那黑色的纹路虽然在刘老四干瘦的手臂上显得歪歪扭扭,但分明和李大善人手臂上的纹路别无二致。
这是同一种咒。
这一种咒出现在给羽冠鬼捞钱的富人身上,也出现在不被任何人看在眼里,命如草芥的船工身上。
下鸾羽冠鬼的“大神官”,就是用这一个咒纹从上至下地控制所有人的吗?
秋白鹭垂眼思索片刻,向诸葛鱼打了个手势,独自沿着芦苇滩的边缘绕了过去,走了好一段,终于发现了一条合适的路。
她运起登霞步,飘落在箱子背后,确定没有人发现后再次一闪身,落在另一个箱子的背后。借着货箱和浓雾的遮掩,她悄悄地深入了这货箱堆叠成的街巷中。
“老刘,你姑娘安顿给谁了?”
秋白鹭停住脚步,隐在高大的箱子后,侧耳倾听。
被称为“老刘”的人,正是秋白鹭熟悉的刘老四,他闷声道:“给李家四婶子了,她说会好好养大二丫,给虎子做媳妇。”
第一道声音犹豫了一下:“不怕她贪了你的卖命钱?”
刘老四沉默,几声蛙鸣后,他说:“没办法了……她要是丧良心,娘娘会收走她的。”
第一道声音也跟着沉默了一会,说:“大神官开价,一个人二十两白花花的银子,再加上李老爷另许给我们的一百两,养个小姑娘长大够了。她就算是贪,也不能不养二丫,都许给他们家做媳妇了。”
刘老四应该是笑了笑,那一道声音也跟着笑出了声。
刘老四说:“柱子,你家呢?”
柱子“嗐”了一声:“不用说,我婆娘是要改嫁的。她说是要给我守着,我也不信,只求两个孩子好好地养大,就算她不辜负我这一条命了。”
刘老四说:“你家的女人人品好,信得过。”
柱子叹了口气:“要不是前日里病了一回没法上工,本来……”
另一道更年轻的声音插了进来:“不病也熬不过这一回。自从码头上停了运,活儿本来就少,你身体再好,没靠山也找不着活儿。”
秋白鹭心底默道:原来码头停运,除了防止水底地宫的消息扩散出去,还有这样的讲究。把船工逼到走投无路时,甚至不必派人追捕关押,也不必专门举起屠刀,自然会有许多人心甘情愿为了几两银子,按照他们的安排温驯地走进死亡。
不愧是在前朝陪都里钻营的老鼠,手段果然比伏津那种小城里的精妙许多。
她有心当面问出初九祭祀的章程,又担心暴露行踪打草惊蛇,打乱了今晨刚定下的计划。
正犹豫间,忽听身后响起一声叹息,她心头一警,右手按刀回头望去,却见来人头戴七宝树冠,手中捏着刚摘下的帷帽,静悄悄地立在十余丈外。
是那位来自北地的贵妇人。
是北漠的王后,是北漠国教的大司祭……也是她的姨母。
秋白鹭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大司祭微微一笑:“我是寻你来的呀。”
秋白鹭问:“血息蝶?”
大司祭摇头:“我已经不必用这些依赖外物的手段了,心念到处,母神自会指引我们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