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舟摆尾,停在一条大船下。
大船上放下了软梯,秋白鹭跃上去,又将秦岷牵上来。
两人顺着侍女的指引往里走,转过四五个弯,拨开了三层珠帘,停在一扇绿漆的小门外。
侍女叩了叩门,侧耳听室内的动静,待听到一声“进来”,转回头对秋白鹭笑了笑,抽出一方绣芙蓉的白绫帕子递给秋白鹭,悄无声地笑了笑,点了点自己的颊侧。
秋白鹭未解其意,秦岷已经抢过了帕子,替她擦去了颊边的水珠——准是上船前溅上的。
侍女低头偷笑,推开了门:“瑛老板就在里面啦。”
果然,秋白鹭还没进门,冯瑛侠已经迎了出来,亲亲热热地挽了她的手把她往屋里拖,秦岷一时看呆了,险些被关在门外。
冯瑛侠坐在秋白鹭身边,斜眼看秦岷:“鹭娘,他怎么在这里?”
秋白鹭瞥他一眼:“他担心小易,自己来了。”
提到小易,冯瑛侠也没了插科打诨的心思,严肃道:“怎么样?你摸清楚初九日的祭祀了吗?”
秋白鹭叹了口气:“不算摸清了,还是一团迷雾。越姐姐说,今晚漕帮弟子们在外排查,我们没有能插手的地方,反而要饱餐一顿,酣眠一夜,养精蓄锐以备明日。”
冯瑛侠凝眉。
秋白鹭笑了笑:“我想,她说的也很对,距离初九午时还有近二十个时辰,总不能叫你们和我一起不眠不休。我过来是想接你回去同聚。”
冯瑛侠心底一软,却拒绝道:“清芙说今晚有一桌极为重要的客人,我先前传给你的消息,就是昨天从他们宴上听来的。我已经定下要去给他们唱一支《天为媒》里的套曲,还不能跟你走呢。”
秋白鹭叹一声,劝说道:“但那些细节只有羽冠鬼中的紧要人物才能知道,也不是你在花船上就能打听到的。”
秦岷适时添上一句:“前因后果都已经明了,现在只是怕羽冠鬼缩回暗处,在我们不知道的地方完成祭祀。除了漕帮弟子,我还会调来衙役兵卒一起查,今夜哪怕把下鸾翻个底朝天,我也要羽冠鬼无处遁形。”
此话深合心意,秋白鹭缓缓点头。
冯瑛侠的目光从秋白鹭身上滑到秦岷身上,正要答允,忽见门被推开,方才的侍女奔进来,扶住门框喘匀了气:“瑛老板,宴开了,清芙娘子请你速去!客人们久闻大名,听了娘子介绍就催起来了。”
冯瑛侠不再犹豫,忙起身抱了琵琶往外冲,临出门前叮嘱两人:“你们等我,我去去就回!”
秋白鹭和秦岷面面相觑。
两人对着桌台枯坐,吃了点心喝了茶,还是等不到冯瑛侠回来,秋白鹭起身徘徊:“要么,跟过去看看?”
秦岷一笑:“正有此意。”
*
开门唤来侍女,见到了清芙娘子,秋白鹭向她说明用意,却没想到清芙露出为难的神色:“这不合规矩。”
秋白鹭说:“我们只是在旁边听听,不会搅扰。”
清芙摇了摇头:“宴设在船尾水阁上,那边为了风雅不设门窗,只挂了竹编的风帘子。风帘半透,哪里藏得住人?”
秋白鹭皱起眉头。
如果是别的地方,她早就倚仗武功强闯了,偏偏清芙是冯瑛侠的朋友。
秦岷拍拍她的肩,问清芙:“如果我们是客人,想要包下隔壁的水阁呢?”
清芙遗憾道:“隔壁一间早已经订出去了。”
秦岷嘴角露出一丝笑意,收起折扇,从荷包里摸出一块金子:“那,隔壁的客人可愿意为我们行个方便?”
清芙见了金灿灿的光,眼睛里也就发出金灿灿的光,声音也轻快起来:“有金子开路,就是不方便也要方便了。”
她一合掌,将自秦岷指尖漏下的金子夹在手心,招来侍女:“告诉月芙妹妹,她今晚身子不爽吹不得风,带客人去船头那间。”
为自己的承诺收了尾,清芙回头:“请跟我来吧。”
才走到船尾,已经听到冯瑛侠的琵琶声,黄昏的晚风吹拂着轻飘飘的竹帘,透过稀疏的竹帘,秋白鹭看见冯瑛侠坐在屏风前抱着琵琶唱曲,身边还坐了个少女打着拍子,澄黄的一团灯光笼罩着不远处的方桌,桌边坐了三个脑满肠肥的胖子,一个侍女正殷勤倒酒。
秦岷低头和她交换了一个眼色,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秋白鹭沉默。
两人走进隔壁一间,就有侍女抬着炭炉、酒肉进来了,不一会屏风前又坐了个抱琴的少女。
秋白鹭专心听着隔壁的谈话声,秦岷向少女摆摆手:“随便弹点什么。”
少女琴声响起,周围的声音越发嘈杂,秦岷更难听清隔壁的内容,他便放下扇子,摘下炉上的酒壶,从容地斟了一杯酒,递到秋白鹭手中。
秋白鹭短暂地移回了视线,秦岷哄她:“热酒,去去夜风的寒气。”
秋白鹭一饮而尽,贴在他耳边低声道:“他们在谈胡公子。”
秦岷怔了一怔,才想起是什么胡公子,正要追问,却见秋白鹭转过头去,十分认真地继续听隔壁的动静。
他笑着摇了摇头,屏退要过来帮忙的侍女,自己取了肉片在锅中烫熟。
只是他许久没有做过这种事,自己先试了一口,欣喜手艺尚未退步,不生不柴鲜嫩可口,又取了一片给秋白鹭:“鹭娘。”
秋白鹭回头,神色出奇的严肃:“嘘。”
秦岷放下筷子:“怎么?”
秋白鹭来不及回答他,神色肃然地回过头去继续听。
秦岷难耐好奇,也沉下心运功去听,一段模糊的语句之后,他从话中捕捉到几个字:“初九……上船……可惜……李……”
下鸾的初九,这几个人要上船去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