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容姬是在漕帮归水堂里打磨出的七窍玲珑心,只这一刹已经断定此人不可尽信,却又想看看他还有什么心思。
遂稳坐桌前,又问道:“这样一直停下去也不是办法。停工月余,外面的船进不来,这里的船出不去,码头上的船工已经快没活路了。”
李大善人险些脱口而出一句“干我何事”,对着越容姬的目光,又将这句话咽回肚子里:“我是本分生意人,不敢冒险得罪他们。越帮主如果有心替我下鸾百姓解此危难,李某叩谢。”
越容姬眯眼:“你不肯出力。”
李大善人:“我愿意在码头施粥舍药,救济贫困。”
越容姬笑容一淡。
李大善人也沉默下来。
烛花爆响,室内忽而一明,越容姬趁着那一瞬的明光看清李大善人的神色,阴郁中带着厌烦。
她叹息道:“你有你的难处,我也不能逼迫你。就如你所说施粥舍药吧,明早跟我去码头上瞧一瞧,也好定个章程。”
李大善人白而圆的脸上就绽开了和气的笑容:“是,是。”
他送越容姬出门,没忍住又问:“越帮主打算拿羽冠鬼怎么办?”
越容姬停下脚步:“我也要再看看,再想想。下鸾毕竟不是漕帮的地盘。”
李大善人立即说:“只要您愿意伸出援手,之后下鸾就是漕帮的地盘。”
越容姬沉吟片刻,只道:“我要想想。”
*
秋白鹭听罢,评价:“他倒是一心撺掇别人去对付羽冠鬼。”
诸葛鱼说:“他心里打着自己的算盘,自从与羽冠鬼有了分歧,就一心想借刀杀人。”
今天一早,诸葛鱼和秋白鹭从胡宅分别之后,他就直接去了码头。那时晨光已下,码头上的船工力工本该已经开始忙碌,但这几天码头上的活计越来越少,许多人早早赶到码头,却不得不啃着窝窝蹲在路边,羡慕地对着交了好运肩上驮了货物的同伴指指点点。
码头上无事的船工太多,挤在一起甚至爆发了一场不大不小的冲突,诸葛鱼花了些时间,才找到了那个昨天和他熟惯起来,愿意对他讲两句内情的船工。
他从胡宅一路走来,心中的忧急也退去了一些,先耐下性子请船工吃了碗热汤面,才问起自己关心的问题。
他先问青蛟帮的动向。
船工呼噜噜喝完了面汤:“青蛟帮那群扒皮鬼?你这么一说我才注意到,今天都还没见呢。”
青蛟帮近千号人都没出现?
船工也疑惑,找了旁边货箱缝里蹲着的同行们一问,回来疑惑更浓了:“都没见。三癞子欠了豹子头的钱,豹子头说今天来讨债,现在还没见。”
豹子头是青蛟帮的小头目,专管这些船工,人极其吝啬,什么事会耽误他讨债?
诸葛鱼心头一跳,担心他们昨晚的行动已经在羽冠鬼那里露了痕迹。
他越是心慌,面上反而越是镇静,嘱咐了船工看见豹子头给他送信,又闲聊起来:“我听说了城里一桩奇事,胡家死了满门,后面搬进去的也死了,这宅子也怪吓人。”
船工就笑,说:“你可找对人了!下鸾城里没几个人比我更清楚来龙去脉!”
刚才货箱那里的船工吃了诸葛鱼几个热饼子,身上有了力气,也围过来说笑:“我记得,兄弟你原先是住在胡家那条街上的。”
诸葛鱼递上热汤追问,船工便说了事情的经过,但跟昨晚秋白鹭和越容姬所说的没有多少差别,甚至其中掺杂了许多荒诞不经的神鬼之谈,反而显得更不可信了。
他尚不死心,又追问细节,船工挠挠头:“你这问的太细,我家跟他们隔了四道墙,又没亲眼进去看过,哪知道那么仔细?”
诸葛鱼皱眉,忽听身后有人不确定地问:“诸葛鱼?”
他回头,只见越容姬裹着一身黛紫色的披风,伸出手来招了招:“你怎么在这里?”
千里江风,送来玉人垂顾。
他起身转向越容姬,却听身边的船工嘿然一乐,指着越容姬身边一个又白又圆,身穿一身红色绸衫的中年男子:“还真有一个比我了解的!”
诸葛鱼猛然回头:“什么意思?”
船工说:“李大善人就是胡宅第二任主人啊。你们既然认得,有什么不清楚的,问他不就行了吗?”
是他,从胡小公子手里买下了染血的胡宅,将胡宅清理修缮,却没有住进去,反而将之转手卖给了第三任主人。
诸葛鱼的神色变了。
李大善人在羽冠鬼相关的问题里,牵涉未免太多、太密了。
他盯住李大善人,踏前一步:“我有些问题,李老爷,借一步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