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是牙人孙七还是越容姬,提起胡家灭门案中唯一的幸存者,说的都是“胡小公子”。
秋白鹭也因此先入为主,以为这位小公子是个孩子,最多不过是个少年人,托身在观中做个道童罢了。
小道童啼笑皆非:“我师父把胡宅卖了,立刻买下鸾心观做了观主。这一半是因为虔信鸾神娘娘,一半也是为了躲个清净——胡家倒了以后,纷纷杂杂的事情可真不少呢。要是个小孩子,哪能把后事处理得这么明白?”
秋白鹭若有所思地点头。
小道童笑罢了,好奇地问:“你们找师父做什么,也是为了胡家的事吗?”
秋白鹭说:“是。听说了传言,有些好奇。”
小道童摇头:“其实你们都不用去见师父,我都能说。胡家出事之前没有任何预兆,周围邻居也没听到任何奇怪的声响,只是一夜起来全家都死了,而且死状很惨。师父活下来或许是因为他那晚不在家,去山上降鸾台悟道了。也是因为这个,他感念鸾神娘娘看在他的诚心庇护了他,才下定决心入道。”
鸾神早已不在此方天地,又怎么会费心庇佑一个蝼蚁?
秋白鹭失笑。
但鸾神是前朝正神,信仰在民间渗透极深,朝廷屡禁不绝,有时也不得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除了已经走上邪道的羽冠鬼,这些持身清正的虔信者,朝廷往往放任自流。
下鸾城是前朝陪都,旁边的山上又有降鸾台,传说是鸾神娘娘降生之地,下鸾城里拜鸾神的风气比其他地方还要浓厚几倍,。也正是因为如此,才给了羽冠鬼在这样一座重城里浑水摸鱼的机会。
秋白鹭既然已经到了这里,不愿白跑一趟,和声道:“我们还是想见一见胡公子,麻烦通传一声。”
越灵馥眨了眨眼,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塞进小道童手里:“麻烦啦。”
小道童有点为难,但看在银子的面子上,还是点了点头:“我去问一声,先说好,师父如果不愿意,我也没办法。”
秋白鹭和越灵馥静立原地,看着一箱又一箱东西被搬进了后院,等到箱子抬完了,终于从门口走进一个遍身锦绣,头戴帷帽的贵夫人。贵妇人身边的武婢目光警惕,扫视过院内众人。
秋白鹭抬眼看过去,那位夫人也几乎同时回首,隔着一层朦胧的薄纱,二人目光相对。
那位夫人略带好奇地看了她一眼,微微点头致意,帷帽上垂下的轻纱飘扬,露出鲜红的唇角。
秋白鹭回过神来,也轻轻点头,目送着那位夫人消失在了月洞门后。
看她排场,必定家资巨富。
鸾心观好大的名声,竟然引得四方来朝。
越灵馥附在她耳边提醒:“鹭姨,小道童回来了!”
秋白鹭回头,小道童匆匆走过来,目光中还带着未散的惊奇:“师父同意见你们了。请跟我来吧。”
*
犀香流白气,绢纱影碧橱。
头戴鸢冠的青年公子约莫二十五六岁,相貌清俊。他放下书卷,执着锤纹银壶,将清透的茶液倾注在白瓷杯里,推到秋白鹭面前,含笑道:“秋夫人,请。”
秋白鹭捻着瓷杯在手心转了一圈:“胡公子既然已经知道我们的来意,还请为我们解惑。”
胡公子轻轻一叹:“其实自从我进了鸾心观,前前后后也来过许多人,要问当年的事,能说的我都说尽了。”
秋白鹭问:“既然事发当时没有异状,那后来呢?在你从那场灾祸中幸存下来,寄身在鸾心观之后,有没有遇到什么奇怪的事?”
胡公子神情明显地犹豫了一瞬,手中的杯子在半空突然停住,杯中水面泛起层层涟漪,他将茶一饮而尽,告诉秋白鹭:“没有任何奇怪的事。”
她叹道:“公子既然一问三不知,何必请我进来呢?”
胡公子掩面叹息。
秋白鹭目光犹如鹰隼,将他一系列动作尽收眼底,她唇角微动,将一点讽笑掩去,又追问道:“我在城中听到一些传言,有人说,胡宅两次灭门血案,是鸾神在收取血食?”
胡公子大惊失色:“这说的是哪里话?这全是无稽之谈,鸾神向来不喜生祭,怎么会收取血食。”
他迟疑了片刻,忽然说:“城中有这样的流言,或许是因为出事那天就是鸾神诞辰。”
鸾神诞辰,五月初九。
连着两年鸾神诞辰,在胡宅中发生灭门惨案,也怪不得会有“鸾神收取血食”的传言。
但这绝非巧合。
或者说,秋白鹭不信有这样的巧合。
她没有出声,却将“羽冠鬼”三个字在唇齿间再三咀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