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白鹭捏了捏眉心。
举目四顾,忽然觉得眼前的景色居然有那么两分眼熟。她快步登上湖畔假山,走进六角小亭,俯视周遭,忽然意识到,这是八年前端午日秦岷舞剑给她看的地方。
竟然是这里。
那时情景仿佛就在眼前,回首却发现,八年已经过去了。
草木具不是当年光景,人也早就不是昔日的人。
秋白鹭失了力气,倚靠在亭柱上,呆呆地望着波光粼粼的湖面。
湖边暗影重重的树林里飞出几只乌鸦,盘旋在空中啸叫,一时间连蝉声都被压了下去。
秋白鹭忽然苦笑,笑着笑着,点点珠泪从脸颊上滚落。
一声呜咽被她死死压在喉咙里。
她深恐触景伤情,扶着沿途横生的树枝踉踉跄跄往下走,才走到山脚下,却被道旁的树枝挂住了腰间悬挂的彩衣剑。
她运功抬手,那碍事的树枝断开,斜飞了出去,她视线也跟着一动。
朦胧的视野里看见一点沉埋在泥土间,被夜色笼罩住的青蓝色。
身体的行动先于头脑,秋白鹭纵身一跃,伸手捞起那一抹青蓝——果然,是她的剑穗!
或者说,这是她曾经打赌输给秦岷的剑穗,后来一直被他系在天子佩剑上。
秦岷来过这里!
一阵狂喜涌上心头。
她细细地以剑穗为中心搜寻,终于又在不远处拾得一根箭,这下却再也没有其他痕迹了。
秋白鹭捏着这根箭沉思。
秦岷从这里上岸,处理了身上的箭伤,下一步就该就近找到一个遮风挡雨的地方休整。
她回忆附近的宫室,忽然想起一个地方来。
就在前面不远处,有一组贴着水面建造的水榭,叫做沉水殿,是她在这安庆园中的住所。
同时也是秦岷没登基之前的住处。
这里曾经破败冷清,用来安置一个不受宠的皇子,也曾经被用心地修缮过,供奉一个被民间戏称为狐妖的宠妃。
后来,荡气回肠的故事只存在于说书人的口中,而现实中的皇帝与宠妃相看两厌,一个不进后宫,一个远走江南。这雕梁画栋的宫殿失去了宫人的精心打理,又被风雨所侵蚀,渐渐寥落,成了如今的模样。
湖面的风灌进宫殿的窗户,鬼哭似的声音在这一片天空回荡。
秋白鹭用剑鞘拨开四处倒伏的芦苇枯叶,走过一截水上的栈道,来到了沉水殿门前。
推门入殿。
大门倒是干净,并没有许多灰尘,或许是因为还有宫人定期打扫。但殿内地面、桌面却都铺了一层厚厚的灰尘,大约是洒扫的宫人也有自己的偷懒办法,只做了表面功夫。
这样的情况下,殿内一角的积灰却被扫开,还有一些足迹遗留在附近。
秋白鹭快步走近,目光一扫,并不见人,却先看见了满地斑驳的血迹。
她脚步一停,半跪在地面上,指腹擦过地面的血迹。血迹已有多日,早已深深渗透进了木材的纹理中,呈现出铁锈一样的暗红色。
满地干涸的血。
秋白鹭想,他疼吗?
站起身来搜寻,大声喊他的名字,却只有余音在空荡荡的宫殿里回荡。
不闻人声。
甚至连一丝呼吸声都听不到。
万幸的是,也没有找到一具已经冰凉的尸体。
她还不放心,又去探查周边,并不见有什么打斗的痕迹,只有一道脚印弯弯曲曲地通向殿外。
秋白鹭站在原地,平复呼吸,不得不接受一个事实——秦岷受伤在这里暂歇,后来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又自己离开了这里。
不得不说,虽然最终没能找到人,秋白鹭还是大大松了一口气,但更多的疑惑随之涌上心头。
他既然已经能自己行动,为什么不回宫去?
还是他已经回宫,只是为了钓鱼,联合宇文鸿掩藏了这个消息?
她一面沉思,一面缓步走出了沉水殿。
弯月如钩,斜挂柳梢,湖上长风徐徐,送入襟怀。
月影里,湖边白鹭涉水而过,又一头扎进水中,衔出一条奋力摆尾的小鱼。
秋白鹭不禁一笑。
笑过之后又想,千里回京是为了救他一命,眼下看来他已经不需要救,自己也该走了。
走之前可以留点时间,把盛二小姐的眼睛治好,也不枉她被自己吓了一路。
遥望明月,忽然念起远在伏津的小易小萝,不知道他们身体好些了吗?
沿着栈道原路返回,走到半程突然听见了打更声,秋白鹭不知道安庆园中打更人的路线,这么一条道走过去,恐怕和他撞上,只得再转头回到了沉水殿里。
才进内殿,就听到一道沉浊的呼吸声。
秋白鹭一警,喝道:“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