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白鹭暗道:只好留给发现盛绰君失踪的人欣赏了。
她抬步走在前面,盛绰君扶着墙壁行走,跌跌撞撞地跟在她身后。
秋白鹭走出几步,看盛绰君还没跟上,停下等她一等,问:“你的眼睛是怎么回事?”
盛绰君努力跟上来,听了秋白鹭这一问,只觉悲从中来,心头郁郁,忍不住出口带刺:“瞎了,完全看不到了。拜你所赐,大长老死了,这双眼睛彻底没救了。”
大小姐还不习惯忍气吞声呢。
秋白鹭不理她冲天的怨气,继续问:“怎么伤到的?”
盛绰君沉默,她想起匆匆调动的步卒,被火光映亮的半边天,被黑甲军堵住的大门,还有满天的流矢。
她迈开腿狂奔,却跑得那么慢,每一次回头都发现身后的追兵更近一些。护卫着她逃离的家丁越来越少,尸体散落在来时的路上。
她跌倒了,一瞬间天旋地转,头磕在石头上,流了满眼的红。
很痛,很痛,明明那么痛,却又被人揪着后颈提起来,粗鲁地抹了一把脸,对着她的脸大笑:“是她!头儿,抓到了!”
那人的手是红色的,脸也是红色的,嘴长得很大,好像恶鬼一样。
这就是她看到的最后一幕。
她有那么多的委屈要说。如果面前是姐姐,她要伏在姐姐的肩头大哭一场,要姐姐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安慰,轻声细语的安慰她,但现在没有姐姐。
黑暗中,盛绰君静静品味这一刻酸涩的情绪,只轻轻地说:“头撞上石头,就看不见了。”
秋白鹭眉头一皱,拉过盛绰君的手腕,扣住她的脉门,真气透体而入,沿着经脉游走全身。
秋白鹭不懂医术,但懂经脉。
盛绰君眼上一寸穴位处,有一团血瘀,血气在此盘结凝滞,这才致使她双目失明。
对寻常医生却是可以算作疑难杂症,但只要寻个内家高手,以自身真气助她反复冲击此处窍穴,有个三五日就能重见天日。如果找不到高手,有个可靠的名医,调养一年半载,大约也能恢复。
秋白鹭一时沉默。
就是为了这样一团小小的血瘀,竟然枉送了百十条性命!
何等荒谬可笑,小易中毒,灵馥和小萝遭了牢狱之灾,还有被掠来的少女们,以及最后时刻惨死在洞中,鲜血被用来画阵的伏津居民……
居然都只是为了解一团血瘀!
盛绰君只觉腕上的手扣得更紧,却不听秋白鹭说话,小心地问:“秋夫人?”
秋白鹭松开手,冷冷地看着她。
盛绰君看不见秋白鹭陡然变了脸色,只觉得箍在腕子上的手如冷铁,如镣铐,她甩也甩不脱,茫然失措,心底暗暗发寒。
“秋夫人,我做错了什么?”
秋白鹭冷笑:“你一身清白无辜,从没做错什么。”
盛绰君听出秋白鹭话中并无善意,却不知自己又是哪一句话触怒了她,想起自己刚才没忍住的一句怨言,不由懊悔起来。
现在自己身家性命都在对方手里,更是还要仰赖着对方才能回家,怎么就忍不下一时之辱?
秋白鹭突然松开手,说:“跟上。”
盛绰君顿在原地,一时不敢跟上,又惧怕被抛下,听得秋白鹭脚步声已经逐渐远了,咬了咬牙,抹净眼泪,急向前跟住了她。
秋白鹭早就知道的,富贵权势就是有这样的魔力,以至于有些人不用亲自杀人,就有伥鬼把生人的血泪送到他们唇边。哪怕她本意并不是要吃血泪,可伥鬼却要用最新鲜的血泪来表明自己的忠心。
而吃惯了血泪的人,真吃起血泪来又浑然不觉,甚至还要挑剔今天的血泪新不新鲜,可不可口。
秋白鹭打开地牢的门,一把把盛绰君拉上来。
盛绰君眼睛虽然看不见了,却也能朦胧感光,此时一到地面上,迎着阳光又流下两行泪来。
可怜又可厌,论起来又罪不至死。
秋白鹭瞟他一眼,手指放在唇间打个呼哨,只听唏溜溜一声,马小跑着来到她身前,踏碎了一地落花。
她将盛绰君丢上马背,自己也跨了上去:“走了。”
缓行几步,自后门出了张宅,秋白鹭抬头辨清方向,便扬鞭催马,背着太阳北行。
身后马蹄落处烟尘四起,前方风疾草乱浮云聚散。
劲风吹拂面颊,吹乱了额边的碎发,还有她好不容易压下的心绪。
秋白鹭拢住碎发,迎风睁开双眼,眺望着远山的尽头,浮云的归处,问自己一个暂时不会有答案的问题:不知她最终会不会为这一次的冲动而后悔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