寝室又不同于书房的端肃,布置得十分华丽奢靡。
金丝楠木的桌椅,蜀绣的帘幔,掐丝嵌宝的香炉,波斯绒的地毯。
这样的富贵乡,看起来和一把刀剑毫不相干。
秋白鹭在室内转了一圈,视线扫过各处,全然不见什么刀剑的踪迹。
又勉强按下烦躁的心思,胡乱搜查了半刻钟,忽听得窗外传来敲梆子的声音,她推开门走到院中,那敲梆子的声音更响亮了,敲梆子的人还在喊着“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秋白鹭心下暗算,大概已是亥时了。抬头果见明月当空,清辉遍地。
再转回头去看那座黑沉沉的宫殿,更是厌烦之意大增。
若不是当日一时不察,落在沈江英手中,被迫交换了刀剑,何至于落得今日来做梁上小贼的地步!
若不是秋池刀是父亲死前请托了薛伯父辛苦转交到自己手上,若不是父亲当年心心念念要把秋池刀送归,若不是自己又立誓要完成他的心愿……
什么名刀宝剑皆是身外之物,若不是这把刀上有这么多前情往事,自己何至于被一把刀拖累至此。
秋白鹭回转头去,在殿内埋头搜寻起来。
妆台上只见一柄不过指长的眉刀,秋白鹭料想绝不是它,随手弃在一旁。抬手去拉桌上的小抽屉,一下竟没有拉动。
秋白鹭“咦”了一声,将小眉刀探进缝隙中,真气灌注其中,顺着缝隙一划,任凭其中有什么机巧也都不作数了。
这次再去拉抽屉上的扣环,果然顺滑地拉开了。
这抽屉不大,内里装的东西也只有一样,秋白鹭一见之下,仍是大吃一惊。
这是一只偶。
一只喉口钉着长针的偶。
偶胸前所写的生辰八字也是她熟悉的——这是皇帝的生辰。
秋白鹭神色复杂,但在最开始一瞬间的震惊后,倒也不觉得意外。
她捏着这只偶,颇觉棘手。
前朝以神鬼立国,这种巫蛊之术蔚然成风。
虽然自本朝开国以来,一向抑制这种巫蛊之事,但不管是民间还是达官显贵之家,这种事情向来是屡禁不止。
然而皇后并不是深闺里只会扎小人的怨妇,她既然用这种手段,就是认定这种方式能够起效。出于对皇后手段的敬重,秋白鹭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只偶了。
烧掉?剪掉?埋掉?
秋白鹭从不信这些,故而也从不曾了解过。对着这只偶左思右想,终于还是揣进袖子里,只等一会悄悄扔到阳乾殿,叫秦岷自己想办法去。
从窗口探出头去,只见已是月上中天。
秋白鹭心道,皇后的佩剑看来是找不到了。
她倒也并不怅惘,反而松了一口气,暗自安慰自己道:且等着沈江英自己找到那把剑吧。
又十分豁达地劝慰自己:父亲又没说要什么时候把秋池刀归还,已经拖了十年,还怕再拖十年吗。只等沈江英老去便是了,他风烛残年敌不过我年少力壮,还能按着刀不还吗?
既已打定主意,便不再浪费时间,秋白鹭拉好面罩,飞身跃上屋顶,定神认清方向,便向阳乾殿方向去。
阳乾殿和坤宁宫相距不远,但路上巡逻渐密,来往的宫人也多起来,秋白鹭摸过来很花了一点时间。
隐身在阳乾殿花木的阴影中,秋白鹭静静等着前面一队禁卫过去。
却见四个内侍抬着一张小榻,四人均是神情严肃中带着一丝恐惧,脚步匆匆从前面道上经过。之后几步外跟随着几个宫女,又都是脚步踉跄神色惊惶,面上悲戚之色深重,好似强压着眼底的一汪泪。
这是怎么了?秋白鹭顿起疑心。
忽听打头的宫女泄露了一丝哭腔“娘娘——”,又很快被同伴的视线逼了回去。
娘娘?
现在宫里还有哪一位娘娘?
空气中传来一丝几不可察的血腥味,秋白鹭再去看榻边垂下的一只苍白的手,霎时间顿悟,是莲妃,死去的莲妃。
皇帝赐死了莲妃。
秋白鹭目送这支不敢发出悲声的送葬队伍走远,捏紧了袖中的偶人。
或许并没有经过再三思虑,她将手中这只偶丢在脚下,又一脚踢进树根处的泥水里。
苦海无涯,且自渡吧!
*
上弦月叫云托住下半边,只露出一个尖尖的小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