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王允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彻底噤声。
陆扶摇也不再看他,她径自回过身,拈起一枚棋子,若有所思地端详着棋盘,而后清脆落子。
棋子落下,清脆一响。
黑子如猛虎添翼,攻势陡然变得凌厉无比,几处散落的棋子瞬间连成一片森严的合围之势,对着棋盘上另一侧的白子展开步步紧逼的剿杀。
在黑棋突如其来的锋芒下,白棋显得不堪一击,节节败退。
“以你的棋术,”陆扶摇收回落子的手,好整以暇地靠回椅背,目光平静地端详着瞬间逆转的棋局,“这个局势,早该是如此模样。”
“你先前,是在让着本宫吗?”她问。
王允伏在地上的,依旧死死咬着沉默,连头都不敢抬。
浑不在意他的沉默,陆扶摇指尖又拈起一枚白子,在棋盘上空虚虚一点。
“我原先以为,”陆扶摇的指尖轻轻敲击着棋盘边缘,发出规律的轻响,“你在云州那般费力地铸币,是为了江南。”
造反么,无非是招兵买马,囤积粮草。最多再匀出些许金银,去收买那些世家文人,堵住他们的嘴。免得事成之后,那些软骨头摇笔杆子,在史书上把人写得不堪入目。
所以,在冯琢死后,她看向了江南。
春初的江南,水患肆虐,哀鸿遍野。正是浑水摸鱼、攫取那足以支撑野心的巨额粮草的最佳时机。
只是,她万万想不到,他们费尽心机,冒着天大的风险,从混乱的江南攫取来的大批粮草,最终竟只是规规矩矩、原封不动地运抵了长安,分给了大批的世家。
想到这,陆扶摇也不由怔了一瞬。
……真是,蠢不可及。
“娘娘当真以为,是臣等不想去招兵买马,不想拥兵自重吗?”王允终于抬起头,脸上不见惶恐,“先是冯琢,后来又是楼衔霜。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们纵有通天的手段,又怎么可能……怎么可能避得开您这双眼睛呢?”
云州刺史是他舅父,自然能行方便。江南那两位崔家的刺史,贪财好利,用金银开道,上下打点,也能疏通关节
云州巡察御史冯琢,是个油盐不进的懦夫!他胆小如鼠,不敢沾染分毫!而楼衔霜……无人敢拉拢,无人敢谋害。
他们无路可选,只能去长安。
借着各家的荫蔽和漏洞,像老鼠打洞一样,偷偷摸摸地攒出那么一点私兵。
只是他至今都想不明白,究竟是谁泄密。
未等他将那句盘旋在舌尖的疑问彻底问出口,陆扶摇早已淡然开口。
“无人泄密。”
王允瞳孔骤缩,僵在原地。
陆扶摇将指尖那枚决定胜负的黑子,稳稳地按在了棋盘之上。
“是你们小看了崔家。”
崔晦明此人,虽贪恋权势,但他对裴家,向来是厌入骨髓,绝无可能坐视裴家势力再度膨胀,威胁到崔家现有的地位。
“可偏偏,如今稳坐世家之首的,是崔家。你们在他眼皮子底下搞这些小动作,瞒得过那只老狐狸?”
从江南的刺史受贿起,便有一双眼睛静静地看着他们了。
正巧,陆扶摇对云州江南起了疑心。两个老狐狸自然是一拍即合。
裴太皇太后生辰在即,八方来朝,鱼龙混杂……的确是个人多眼杂的好时机。
王允他们会在这个时候动手吗?
难说。
但陆扶摇不想赌。
“无论是以苏寒清为由,还是借昌王的名头,”陆扶摇垂下眼睛,“本宫都不想因为这场注定失败的谋逆,闹得朝野上下人心惶惶,徒增变数。”
“故而,本宫今日请你来,是与你下一盘棋。”
棋局之上,形势已然明朗。
黑子如铁桶合围,步步紧逼,不留丝毫喘息之机。白子左支右绌,败象已露,颓势难挽。
纵横交错的经纬之间,王允好像胜了,可他却知晓,胜的只有坐着的陆扶摇,不会是像狗一样跪着的王允。
“娘娘。微臣死了,您可就难查那些谋逆的人了。”
听到王允那句算是威胁的低语,陆扶摇终于侧过眼眸。
她并未动怒,反而极轻地笑了一声,随即伸手,将棋盘上那局已见分晓的棋子一把抓起,信手洒落在王允面前的空地上。
玉质棋子噼啪作响,滚落一地,黑白混杂,再也分不清彼此。
“你瞧,现在,没有赢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