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及此,王砚知便敛起所有心绪,不再多言,专注地随着秋姑姑一同清点箱笼,将每一件器物名称、数量、特征都工整地誊录在册。
直到眼角余光瞥见一道身影悄然临近。
那人身形修长,步履轻缓无声,走得近了,王砚知心下微紧,下意识地便悄悄伸出手,极轻地扯了扯身旁秋姑姑的衣角。
秋姑姑被王砚知这么一扯,才后知后觉地抬起头,敛衽屈膝。
“明空道长。”
过了半晌,明空道长才不紧不慢地轻轻颔首。
“秋姑姑不必顾忌贫道。”
明空道长一开口,王砚知只觉得像是骤然被按进了一个积年陈旧的香灰炉里,呛人的灰烬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沾满口鼻耳目。
她心下涌起强烈的不适,却半分不敢表露,只将头垂得更低,屏息静气,亦步亦趋地跟在秋姑姑身后。
王砚知听见秋姑姑轻声问出了自己心底的疑惑。
“不知道长今日前来,是为何事?”
“小事。”明空道长那张过分白皙的脸上浮起一层浅淡的笑意,如同面具般虚虚贴着,未达眼底,“只是来问问姑姑,打算如何安排裴阁老赴宴的行程。”
“毕竟裴阁老远在长安,年事已高,这舟车劳顿、一应起居琐事……都该劳烦姑姑谨慎处置,万万马虎不得。”
明空道长略一停顿,“娘娘听闻此事,心下总有些不安,故而特遣微臣过来。一来,是答谢姑姑这些日子为宫宴操劳,费心费力。”
听着明空道长这番体恤的话,王砚知面上不由微微松动,甚至下意识地想要屈膝谢恩。
然而,她的余光下意识地瞥向身侧的秋姑姑时,心却猛地一沉。
只见秋姑姑低垂着眼,面上非但没有半分喜色,连那总是挺直的脊背,似乎都僵硬了几分。
她霎时僵在原地,维持着半屈未屈的姿势,一动不敢动,听明空道长将话缓缓说完。
“二来,也是想向姑姑说明娘娘的意思。此番迎接裴阁老,娘娘想亲自操办。”
未等秋姑姑或是王砚知有任何回应,明空便从容不迫地接了下去,“并非娘娘不信任秋姑姑的办事能力。只是裴阁老终究是娘娘的亲兄长,血脉连心,娘娘心中总难免多几分挂记,唯恐有丝毫闪失。还请秋姑姑多体谅体谅。”
听着明空道长的话,王砚知看见秋姑姑极短暂地停顿了片刻,微微躬身,“娘娘与裴阁老兄妹情深,妾身自然省得。只是……”
秋姑姑的话还未说出,明空道长的脸色倏地沉了下来。
可秋姑姑不慌不忙,再度敛衽一礼,“恕妾身无能。妾身是太皇太妃身边的奴婢,依宫规旧例,凡与前朝大臣往来联络之事,需得有女官出具手令,方可施行。非是妾身推诿,实是职责所限,无令不敢僭越。恕妾身无能,恐难完成娘娘此番嘱托。”
一番话,滴水不漏,将明空道长也堵得无可奈何。
他面上终究缓缓敛去那层层寒霜,重新覆上那副虚假平和的面具,又客套地寒暄了几句无关痛痒的闲话,便拂袖转身,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离去了。
只留下王砚知一人站在原地,望着那阴柔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心头却如同被乱麻塞满,看着身旁神色恢复沉静的秋姑姑,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有些无措地僵在原地。
“回神。”
秋姑姑的声音不高,将王砚知从纷乱的思绪中骤然拽出。
王砚知微微侧头,只见秋姑姑已恢复如常,正垂眸清点着宫女新送来的器物,仿佛方才那场暗流汹涌的交锋从未发生过。
秋姑姑并未抬头,目光依旧流连在手中的册簿上。
“她不会为难我们。”
秋姑姑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却将王砚知那颗飘摇不定的心按回了实处。
“是因为王家吗?”王砚知试探问道。
可秋姑姑听到这句话,只是哼出一声冷笑,“因为我们弱。”
王砚知哑然。
秋姑姑将手中册子检查完毕,合拢,这才侧过脸,“不必思虑过多。太后娘娘不会点头允准裴阁老赴京的。”
她将册子轻轻搁在一旁,“我们只需恪尽职守,将分内之事打理妥当,确保这场生辰宴安安稳稳,风风光光地过去便可。”
会吗?
王砚知拿起那本新送来的册子,却无法全然安心。
但愿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