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牢重归死寂。
裴昱感到一阵彻骨的疲惫感如潮水般袭来,他再次向后靠去,后脑抵着冰冷潮湿的石壁,闭上了眼睛。
周遭所有的声响——水滴、更漏、甚至他自己的呼吸,都瞬间远去、变得模糊。
唯有胸腔里那一下比一下更沉、更压抑的心跳,疯狂撞击着这令人窒息的死寂,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他拼命想睁开眼睛,眼皮却像被焊死一般,沉重得无法掀开分毫。
他挣扎着张开嘴,试图呼喊早已离去的楼衔霜的名字,喉咙里却如同被灌满了铅沙,挤不出一丝一毫的声音。
他感觉一只冰冷的手指死死掐住他的人中,力道大得几乎要摁碎骨骼,剧烈地摇晃着他,试图将他从无尽的沉沦中拖拽出来。
喉咙却像被最坚韧的丝线层层缝死,连最细微的气音都挤不出来。
那摇晃变得愈发急促,近乎粗暴,可他依旧像一具被钉死在黑暗里的木偶,发不出任何声音。
“你杀了他?”
他听见了楼衔霜略略迟了半步的颠倒黑白,“为什么?只是为了昨日的一箭吗?”
苏寒清猛地松开了掐着裴昱人中的手,任由对方软软地瘫回草席。
他转过身,面对楼衔霜,脸上带着一种混杂着无奈与些许被冤枉的愕然,语气甚至有些无力。
“楼将军明鉴。”他摊开双手,展示自己空空如也的掌心,“微臣是与您一同进来的,寸步未离。哪来的时机动手杀人?”
“更何况……”他微微侧首,看向楼衔霜,“这一箭究竟是不是他所为,微臣尚未与他当面对质分明,又何来急于报复一说?”
楼衔霜只是无所谓地耸了耸肩,玄色劲装随着动作泛起细微的褶皱。她脸上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冷峻表情,仿佛根本不在意苏寒清是真心辩解还是故作姿态。
见楼衔霜依旧是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苏寒清深知再多的解释也是徒劳。
他只得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面上恢复成一片恭谨的苍白,微微垂首,“既然如此,还请楼将军代为转禀娘娘。微臣确实不知当日放冷箭者,究竟是何人。”
当日天色擦黑,苏寒清隐约察觉身后风声有异,侧身躲过第一箭。
他还未及喘息,第二箭已破空而至,他再避不及,那铁矢狠狠咬入他左肩。
他当时再不敢有半分延误,捂住不断渗血的伤处,咬紧牙关,转身便朝着宫城方向疾奔。
一身是血踉跄闯入宫门时,当真将值守的守卫骇得不轻。待他强撑着一口气跌撞回紫宸殿,那副模样更是把迎面遇上的李旭轮惊得魂飞魄散。
再后来,便是意识模糊间被灌下汤药。
待他再度挣扎着睁开眼,殿内早已空寂。陆扶摇早已将惊魂未定的李旭轮带去了含元殿,王允停职,裴昱背上了北门行刺的罪名。
几乎是眼皮掀开的刹那,苏寒清便已知晓——不是意外,不是寻常仇杀。
是谋划已久的一箭。
皮肉之苦,他并不真正放在心上。
真正让他心头泛起寒意,是那股盘桓不去的蹊跷感。
陆扶摇何等精明的人物,为何会如此笃定地将这罪名扣在裴昱头上?甚至不惜大动干戈,将其打入掖庭?
可是他刚来,裴昱看起来便不太好了,而站在一侧的楼衔霜,字字句句,冰冷执拗地要给他扣上“杀人”的帽子。
他极轻地、几乎无声地叹出一口气,带着点认命般的疲惫。
也罢。
这口锅,背就背了吧。
横竖……是替陆扶摇扛的。
苏寒清避开楼衔霜,看了一眼安静躺着的裴昱,竟品出一丝荒诞的慰藉来。
往好处想——
这口沉甸甸、能压死人的黑锅,是陆扶摇亲手递过来,指名道姓要他苏寒清来背的。
这岂非意味着,在她眼中,他尚有几分“可用”之处?能得她这般“侧目”……
或许,真算是另一种形式的……青眼相加?
苏寒清抬起眼,目光越过昏暗的光线,直直看向面无表情的楼衔霜。
他肩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
“对。”
“是我杀了裴昱。”
“可以了吗?”
“我能见她了吗?”
“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