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手段,该用在替本宫分忧解难上。”
话音方落,殿外廊下忽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声响。
也是这轻微的声响,惹得陆扶摇脚步凝滞一瞬。也是这一瞬,为王允撬开了一道缝隙。
“有能耐在洛阳城内,在夜飞骑眼皮底下刺杀朝廷命官之人,翻遍这九州也不过寥寥数指。”
陆扶摇缓缓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睨着伏地不起的王允,目光如深潭静水,不知是在算量着什么。
“微臣斗胆——恳请娘娘将此案交予微臣彻查!”王允重重叩首,“臣必揪出真凶,以证清白!以此报娘娘今日信重之恩!”
“无论是崔大人,还是一直躲在暗处的如愿楼。微臣都愿为娘娘拔刀铲除。”
“若是王家呢?”
“国法如山。微臣必定秉公处置,绝无偏私。”
殿内寂然无声。唯有熏香青烟袅袅盘旋,勾勒出烟尘滞涩的轨迹。
终于,陆扶摇极轻地,几乎无声地牵动了一下唇角。
王允再度深深叩首。
只是还未等王允的谢恩出口,殿外树梢陡然一阵簌簌乱响。
陆扶摇目光倏然被引了过去,径自转身,裙裾拂过门槛,朝着殿外那点动静追出了两步。
正午的阳光炽烈如金,猛地泼洒下来,刺得陆扶摇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眸。
长睫急遽垂下,在她眼下投出一小片细微的阴影,堪堪挡住那过分嚣张的光热。
她停在殿门的阴影与殿外赤阳晕照的交界处,静立不动,目光落在不远处——他怀中那只通体花斑的猫儿正慵懒地蜷着,眼瞳在强光下眯成细线。
灼华悄步上前,无声地将一柄素面竹骨绸伞撑过她头顶,投下一片恰到好处的凉阴,隔开了正午嚣张的烈日。
她于是更能看清那猫儿,以及抱着猫的人。
他身姿依旧挺拔,却裹在一件明显褪了色的旧朱袍里。布料被洗得泛白,边缘处甚至磨出了细微的毛边,紧贴着他清瘦的身形。
李宣。
陆扶摇眼睫极轻微地颤了一下。
“裴大人,你在此处作何?”
灼华清凌凌的嗓音自身后响起,像一颗石子投入凝滞的水面,骤然击碎了那片刻恍惚的光影。
眼底的波澜瞬间平息,陆扶摇静立原地,目光淡冷地落在裴昱身上,等候他的辩解。
裴昱神色未见丝毫慌乱,沉稳地抬起手臂,将怀中那只小猫稍稍托高了些许。
“惊扰娘娘圣驾,”裴昱声音平稳,字句清晰,“是臣看管不周之过。方才它自树丛惊窜而出,险些撞翻廊下陈设,臣只得先行将其擒住。”
“传本宫旨意,”她对着身侧的灼华淡声道,语气里听不出半分怒意,“紫宸殿当值宫人,全体失察,各罚三个月俸禄,减半发放。”
裴昱脸上霎时漫上真切切的委屈,嘴角微微下撇,像是想辩解什么,目光触及陆扶摇那张凝霜覆雪般的侧脸,所有话头又硬生生噎了回去。
他肩膀几不可见地塌陷下来,抱着猫儿的胳膊也失了力气,只能恹恹地垂下头,盯着自己靴尖前那一小块被日头烤得发烫的地砖,似乎在犹豫是否要跪地谢恩。
王允听着外间动静,适时地步出殿门,躬身一礼,声音温和却字字清晰:
“娘娘明鉴,裴大人今日虽行事莽撞,惊扰凤驾,”他话锋不着痕迹地一转,“却实与紫宸殿诸位宫人无涉。猫畜无知,骤然窜出,实非人力所能预料周全。”
裴昱仿佛全然未觉王允话中机锋,竟跟着连连点头,一脸懊恼地望向怀中猫儿:“正是正是!都怪这孽畜突然窜出!娘娘,是微臣疏忽,未能管束好它,臣知错了!”
他抱着猫儿的手无意识地收紧了些,那猫不适地“喵”了一声,在他的衣袍上登了一爪子,讨好地落在了陆扶摇脚边,蹭着陆扶摇的裙角。
它仰起脑袋,喉间发出细软绵长的“咪呜”声,甚至翻出柔软的肚皮,像极了小时候的李旭轮。
垂眸瞥了一眼那仍在蹭弄她衣角的猫儿,陆扶摇微微向后撤了半步,避开了那点柔软的触碰。
随即,她抬眼看向裴昱。
“来人,将裴昱押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