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后最近好爱说些玩笑话呀。”
垂眸,陆扶摇看着膝上这颗毛茸茸的小脑袋,“不好笑吗?”
李旭轮眉头微微蹙着,似乎真的在认真思考那个“玩笑”的笑点在哪里。
“算了。”静默一瞬,陆扶摇弯了一下唇角,抬手轻轻遮住了李旭轮的眼睛,“横竖也是一些小事,旭轮便先回含元殿罢。”
听到这句话,原本趴着的李旭轮倏地抬起头。
“母后去哪?”
摸着李旭轮绒绒的发丝,陆扶摇声音平淡无波。
“上阳宫。”
雕栏玉砌犹在,早已不复往日繁华,只余下一种被盛阳浸透的沉寂与萧索。
裴太皇太后跪在蒲团之上,背脊挺得僵直,干瘪的嘴唇无声翕动,念念有词,仿佛要将所有不安与罪愆都诉诸神佛。
而在她身后稍远一些的蒲团上,王太皇太妃也跪在那里。
“本宫老了。”
陆扶摇抬头,仰望着上方悲悯垂目的佛像。
她并未踏入佛堂深处,只倚在门边。
“老在何处?”她声音不高,“老到只能折腾嫔妃,逼着她刺血抄经,彰显所剩无几的威风?老到双耳闭塞,听不见前朝裴家的政务?还是老到终于肯收敛起那点不该有的野心,安安分分地等死了?”
陆扶摇的话刻薄如刀,直刺人心腑。
然而裴太皇太后却如同老僧入定,依旧维持着跪姿,捻动佛珠的手指甚至未曾停顿半分,仿佛真的耳聋目眩,一个字都未曾听见。
“那个刺客,亲口指认是本宫主使的了?”裴太皇太后甚至极慢地捻动了一颗佛珠,“还是说,你手里已然握住了什么铁证,能证明那箭是从我这上阳宫里射出去的?”
陆扶摇静默。
她确实没有能直接指证裴氏的铁证。那被夜飞骑擒住的刺客,熬尽了酷刑,最终也只吐出了“王允”。
可笑,她养的,叛变的狗,也变成了对方的棋子。
她看着裴太皇太后布满皱纹的嘴角扯动了一下。
“自己养的狗不忠,倒是来怪罪我了。”
裴太皇太后的话实在是刁钻狠辣。
陆扶摇不怒反笑,“母后养的狗,似乎也没那么听话。”
她口中讥讽的虽是裴昱,可眼角瞥见王太皇太妃竟下意识地将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胸前,捻着笔杆的指尖也无意识地收紧。
陆扶摇心下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
听着陆扶摇那指桑骂槐的讽刺,裴太皇太后鼻腔里溢出一声极轻极冷的嗤笑,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入流的笑话。
“裴昱吗?”捻着佛珠的枯指未停,裴太皇太后甚至未曾回头,依旧对着佛像,“那本就是给你的小玩意儿。喜欢,便拿去玩两天。腻了,或是惹了厌烦。处置便是了,也值得你来叨扰本宫?”
看着裴太皇太后万事皆不入心的淡漠模样,陆扶摇不再多言,干脆利落地转身,将令人作呕的香火气抛在身后。
只是走出上阳宫时,她的嘴角却依旧抿成一条平直的线,未曾有半分松动。
随侍的宫人们察觉到她周身散发出的低沉气压,个个噤若寒蝉,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垂首躬身,小心翼翼地侍奉左右,不敢发出丝毫多余的声响。
直到响起一声极轻的冷笑,灼华紧绷的心口才不易察觉地微微松动了一丝。
倚在銮驾软垫上,陆扶摇声音甚至带上了一点轻松的语调,“灼华,去传王允来见本宫。”
她的语气温和,仿佛只是要召见一位寻常臣子闲话家常。
顿了一下,陆扶摇接着说道:“去紫宸殿候着,莫要去含元殿。若是惊到李旭轮,本宫拿你们是问。”
诚然,苏寒清此刻仍昏迷不醒地躺在紫宸殿的偏殿,由太医严密看护。
但在含元殿审讯王允,势必会惊扰李旭轮。倒是不如去紫宸殿,当着苏寒清这个苦主的面,好好审一审王允这个嫌犯。
至于躺在里间的苏寒清,若他知晓陆扶摇正打算借着他遇刺的由头,在他的病榻隔壁审讯名义上谋害他的“主使”王允,会不会将他气得伤势大好,甚至直接痊愈,从榻上跳起来,那可就难说了。
但他真因此大好了,陆扶摇说不定要赐给王允一块“妙手回春”的匾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