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睁开眼,先是警觉地环视周围的环境。见自己是在熟悉的军帐内,心中才踏实下来。
视线微移,便看到了不远处另一张兽皮褥子上躺着的徐尧,面色依旧苍白,但胸膛微微起伏,至少还活着。
他尝试用手臂支撑着坐起,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旁边传来窸窣轻响,转头看去,是趴在简易床板边的初七。
它听到动静,掀开眼皮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随即懒洋洋地站起身,踱步到他身边,湿漉漉的鼻尖凑近,在他身上轻轻嗅了嗅,似乎在确认他的情况。
荀野想抬手摸摸它毛茸茸的脑袋,手臂刚抬起一半,牵扯的痛感便让他动作一滞,又抽了口气。
目光顺势掠过那张堆满文牍的桌案旁,便发现了伏在桌案的那团蜷缩起来的小小身影。
荀野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漾开一片温软的酸胀。
他忍着痛,缓缓站起身,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音,慢慢走到对方身旁蹲下,仔细端详她的睡颜。
她似乎又清减了些,下巴尖尖的,乌黑的发丝有些凌乱地散落在手臂和摊开的纸张上,侧脸压在交叠的小臂上,依稀可见长睫下淡淡的青影。
即使在睡梦中,眉宇间也笼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疲惫。
他伸出手,指尖拨开她额前几缕汗湿的碎发,动作小心翼翼,仿佛对待一件极易破碎的珍宝。
看着她在堆积如山的军务文牍间累极睡去的模样,心疼与愧疚如同藤蔓,细细密密地缠绕上来。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朝着军帐而来。
荀野几乎是瞬间回头,目光锁定帐帘的方向。
帘子被掀开,赵郎中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走了进来。他一眼看见已经起身的荀野,花白的眉毛立刻拧了起来,张嘴便要说话。
荀野却比他更快一步,竖起食指,轻轻抵在唇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目光随即落回桌案旁沉睡的身影,意思不言而喻。
赵郎中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脸上露出明显的不悦,但终究没有出声。他端着药碗,沉着脸走到桌旁站定,用眼神示意荀野过来。
荀野会意,忍着后背的不适,慢慢走到赵郎中对面坐下,脸上扯出一个略带讨好的笑容,乖乖接过那碗墨汁般浓黑的药汤。
荀野眉头都没皱一下,仰头一饮而尽,随后将空碗轻轻放在桌上,主动伸出手腕,递到赵郎中面前。
赵郎中捋了捋颌下的胡须,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这才慢条斯理地伸手搭在荀野的腕脉上。
他半眯着眼睛,凝神细察。良久,他睁开眼,没好气地睨了荀野一眼。
想起旁边睡着的人,他刻意压低了嗓音,咬牙道:“算你小子命硬!这次伤得有多险你自己清楚,离心脉就差那么半寸!要不是丫头及时找来了护心丹,你这会儿哪能坐在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