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天方映蘅是在床上度过的。
她太累了,脑瓜子嗡嗡响,过度运动的后遗症返了上来,浑身酸痛。
爸爸去世后,没人压着,她只在寒暑假锻炼,还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身手也有所退步,能坚持到现在已然是极限。
她就醒了一次,是在深夜被尿憋醒的。
宿舍内静悄悄的,漆黑无比,只剩下空调运转的声音。
方映蘅轻手轻脚下床,意外看见一个熟悉的人坐在门帘前,背对着她,脑袋一点一点的。
“还没睡?”方映蘅站在她身旁。
半睁着眼昏昏欲睡的徐亦橙瞬间清醒:“小蘅?我以为你睡着了。”
“本来要睡着了,结果看见月下仙子孤单的背影。”方映蘅的手搭上她的肩膀,调笑道,“谁让我不忍心美女寂寞,只好放弃舒适的被窝,来和你作伴了。”
徐亦橙噗嗤一声笑出来:“我算什么美女,你和琦玥才漂亮。”
她不由自主摸了摸因长年劳作而粗糙暗沉的皮肤,眼眸闪过一丝落寞。
方映蘅去洗手间解决生理需求,然后搬了把椅子过来坐下,低声说:“你还没回答我为什么不睡觉?”
徐亦橙也压低声线,眉宇间覆盖着一层愁云:“我担心有人趁我们半夜睡觉的时候闯进来。”
方映蘅长长“哦”了一声:“原来你是不相信我做的装置吗?”
徐亦橙慌乱地摆手,唯恐她生气,磕磕巴巴地解释:“不不不,我没有那个意思……我……我就是想保险一点。”
“如果有人避开了装置,或者装置响了我睡得太沉没醒,又或者不能立马做出行动怎么办?”徐亦橙诉说着自己的顾虑,“食物不能再被盗走了。”
方映蘅眨眨眼:“开玩笑的,知道你是想稳妥点。”
分明已经做足了准备,可她还是会设想糟糕的结局,为那极小的概率忧愁,徐亦橙的焦灼不安,方映蘅听着就觉得压力倍增:“你每天焦虑那么多事,不累吗?”
徐亦橙不以为意地笑道:“我习惯了,如果什么都不做我反而更难受。”
方映蘅可不能看她习惯:“昨晚你就没怎么睡,白天消耗大,今晚你又不睡觉,这样身体吃不消的。”
徐亦橙仰头望着清冷皎洁的月亮,眼底泛着波光:“以前为了赚取学费和奶奶的医药费,我连续两个月一天睡三四个小时都是常态,通宵两个晚上不算什么。”
迎面撞上方映蘅愈发忧虑的目光,她微笑道:“再说我可以白天补觉嘛。”
方映蘅不免感到心疼。
家境贫困,父亲酗酒,母亲离家,造就了徐亦橙的敏感多思,她总害怕成为累赘,想着为别人做点什么才显得自己有价值,哪怕牺牲自己的利益也没关系,就像这次牺牲睡眠时间悄悄守夜一样。
这种讨好别人的念头深入骨髓,不是一朝一夕能改变的。
但是没关系,方映蘅有足够的耐心。
“在水果捞店你拿了我喜欢的西瓜,琦玥喜欢的荔枝,你自己呢?”
徐亦橙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蜷缩起来:“我不挑食,吃什么都无所谓。”
方映蘅循序善诱:“我记得你爱吃草莓,为什么不拿?”
徐亦橙说了一个合理的借口:“草莓容易坏,不好保存。”
“不止如此。”方映蘅一语道破,“你是下意识忽视了自己。”
突如其来的点破,徐亦橙逃避似的别开目光,脊背绷得笔直,双手交握僵硬地搁在膝盖,坐立难安,浑身透着局促。
她感受到方映蘅站了起来,接着是脚步声,衣物摩擦,物品挪动的响动,这些细微的动静在寂静的夜晚中无限放大,徐亦橙仿佛听见心脏在耳边狂跳,愈发不安。
这种情绪来得莫名其妙,她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
也许是在害怕受到责怪,在爸妈眼中徐亦橙就是累赘。
脚步声再次响起,方映蘅回来了:“手松开。”
身体比大脑的反应更快,声音落下的刹那徐亦橙松开紧握的双手。
忽然掌心一沉,触感微凉,一盒饱满鲜红的草莓被放在手上。
徐亦橙错愕地抬头。
“下次再遇到类似的情况,我希望你先拿自己爱吃的。”方映蘅伸出食指,点了点她的心脏,“无论什么时候把自己放在第一位。”
她重新坐了下来:“我看着你吃,吃完了就去睡觉。”
徐亦橙不放心敞开的阳台:“可是……”
方映蘅伸出食指按在她的唇上:“听我的,不然我就不理你了。”
听着充满孩子气的威胁,徐亦橙情不自禁笑了。
小蘅是为她着想,若是再不领情,一味拒绝就过于别扭了,她也怕小蘅因此不高兴,于是轻轻点了点头。
……
阳光洒满了地面。
方映蘅是饿醒的,她下意识去摸手机想看看几点了。
十点整。
还挺早的,这肚子真不争气,怎么就不能让她多睡会?
算了,醒都醒了,先吃饭吧。
方映蘅爬下床,瞧见两个室友围坐在自己桌前,低声讨论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