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槐予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瘫在地上、面如死灰的叶青芜,嘴角噙着一丝冷笑,转身朝县太爷拱了拱手,朗声道:
“大人明鉴!这叶氏自是不愿承认是她自己害了自家相公,事到如今还在这里自欺欺人!此案真相已然大白,谅她也说不出什么来了!还请大老爷速速定案,还施掌柜一个清白!”
县太爷不喜他那咄咄逼人的模样,只面无起伏地瞪了他一眼,却不答言,左手扶头,装出一副沉思的模样,然而右手却不着痕迹地调出了通讯界面。
有江槐予盯着,打字也不便,县太爷索性点了语音通话。左右通话时,NPC是什么也听不见的,只会以为她低着头故作深沉。
眼看此案已到尾声,杨灵灵四人正从房顶上跳下来,见县太爷打来语音,一个个立即点了接通。
“姐妹们,你们怎么看?”
沈南南思忖一会儿,回道:“虽然之前就知道施姑娘肯定是清白的,但整个堂审听下来,我总觉得这案子哪里有些不对劲……”
杨灵灵摊开双手:“我之前就觉得这个案子很怪啊,现在堂审都结束了,系统居然还没宣布副本开始,邪了门了。”
沈南南长长地“嗯”了一声:“这个倒也是,不过我总觉得这案子本身有些奇怪。”
冷砚冰朝她点头道:“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也觉得这整个案子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巧合感。”
县太爷立即追问:“具体怎么说?”
冷砚冰:“具体不好说。”
杨灵灵“噗嗤”笑了声。
她方才悬着一颗心,如今见施姑娘危急解除,整个人放松下来,只觉得这案子既已真相大白,实在无需在这案情上过于钻牛角尖。
杨灵灵双手一摊:“你们看那个叶青芜在堂上的反应,实在是不要太明显了。她之前在紫金坊的时候闹得这么凶,诬陷施姑娘的话张口就来,还动手打人,没想到全是演的!我服了,演技这么好,估计演得自己差点都信了吧?还好那讼师拿出了新证据,不然施姑娘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沈南南回想起叶青芜瘫在地上、浑身颤抖的模样,心中竟莫名生出几分不忍:“这叶娘子的确有错,可她丈夫潘石的死,真的要全算到她一个人头上吗?那个讼师说什么‘过失杀夫’……按照本朝律法,这罪名应当判徒刑三年……但是真的要判这么重吗?”
她眉头深深皱起,续道:“虽然她在熬药中途离开了,没有尽到看顾之责,但她也不是故意的啊!那潘石不在家时,叶娘子又要伺候她婆母,又要照看孩子,还要抽空给丈夫煎药,家里上上下下多少事都要她一个人操持,哪里能时时刻刻将那药罐子盯着?我记得这种情况,官府是可以轻判的。”
杨灵灵点头附和:“本来就是潘石提前回了家,他自己被晒得头昏脑涨的,误喝了那没熬好的汤药才中的毒,也不关叶青芜什么事吧。”
林冬青也道:“是呢,而且她发现潘石喝了那药之后,立即就跑去请大夫了,这应该都是可以作为轻判的依据吧?”
县太爷道:“嗯。况且叶青芜家里还有老人孩子,她虽没有充分尽到看顾责任,但的确也情有可原。而且潘石自己也知道那药必须煎足时辰,所以他自己也有注意责任。这种情况下,确实是可以轻判的。”
冷砚冰道:“那就适用赎刑,罚些钱财给夫家就是了。”
“左口袋进右口袋。”杨灵灵双手一拍,“这不挺好的吗?”
冷砚冰却摇了摇头:“这个倒另说,可你们忘了她带人在紫金坊闹事这一节吗?她的这些行为应当是受那两个牙行伙计教唆的,但她在明知潘石死因的前提下,还是一口咬定是施姑娘毒害的她家丈夫,这就属于诬告。且她诬的是死罪,按律应当反坐。虽说施姑娘并未被实际处决,但无论如何,光是这一条,她和那两个伙计就都应该被判流放三千里了。”
听到这里,沈南南忍不住长叹一声。
杨灵灵忽地想起什么,忙提醒道:“对了,那两个伙计还恐吓施姑娘来着。”
冷砚冰颔首:“对,恐吓取财,不论数目多少,虽未曾得逞,也应判杖刑六十。”
县太爷道:“那这么看,数罪并罚,判得也不会轻了。”
林冬青忽然道:“还有一点,我刚刚一直想说来着……”话虽出了口,却又犹豫着不知该不该往下说。
众人连声追问,林冬青这才道:“照理说,潘石到家的时间就比往常提前了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吧,那药虽说火候未到,毒性未除,但也不至于这么强……叶娘子出去寻了大夫回来,来回应当不过个把时辰,这潘石怎么会这么快就毒发身亡了?不过……江师兄既然那般确定,我阿爹验看之后也没说什么,想来应该是没问题的吧……”
沈南南试探着问:“江大夫应该不会弄错吧?”
林冬青摇了摇头:“应该不会的,江师兄是师父最得意的弟子,医术自然是比我强的。”
“那多半就没什么问题。”县太爷拍板道。
正说着,这边堂下众人见县太爷扶额沉思良久,不免低声讨论起来。
那江槐予立在堂下,微不可闻地嗤笑一声:“此案已然水落石出,又有何难断之处,竟让大人思虑这半日?”
县太爷听出他话中的轻蔑,不动声色地掐断语音通话,面无起伏地盯了他一眼,抓起惊堂木重重一拍,宣判此案。
通济牙行伙计牛三、马四,教唆叶青芜行诬告之实,并恐吓玉脂豆腐坊掌柜施念笙,意图谋取钱财,二罪俱罚,各判杖刑六十,流三千里。
叶青芜因熬制汤药而不谨守,致其夫误服而亡,虽非其故意,且为其夫自行取药服用,念在夫妻二人均有管顾之责,且叶青芜家中操劳,奉侍婆母恭谨有加,稚子年幼,不能无其母照拂,本应轻判,然叶青芜明知潘石真正死因,却还在牙行伙计教唆之下诬告玉脂豆腐坊掌柜施念笙,二罪俱罚,判徒刑三年。
潘母丁蕙娘,念其年迈丧子,且对叶青芜所犯之事并不知情,故县衙对其跟随叶青芜闹事一节,不予追究。
以上人犯,收监听候,相关卷案送州府衙门复审。施念笙、丁蕙娘等人无罪释放。
书吏飞快录下判词,呈到各人面前。两个伙计面如土色,口中虽不住喊冤,恐于衙役水火无情棍伺候,却也还是抖着手画了押。
叶青芜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瘫在地上,连笔都握不住,还是一旁的衙役抓着她的手按了指印。丁蕙娘搂着怀里的孩子,只是无声地落泪。
县太爷将判词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确认无误后,惊堂木一拍,喝道:“退堂!”
衙役们齐声高喝“威——武——”,堂外的百姓这才三三两两地散了开去。
那江槐予拱手道了声“大人英明”,转身时,侧目向施念笙微微颔首,也不多言,便先她一步,大步出了大堂。
杨灵灵几人在衙门外候着,不多时,便见施念笙、林白术和江节物从大门出来。
林冬青迎上前去招呼她阿爹和师兄,杨灵灵和沈南南正欲走向施念笙,却见门口早等候多时的童大娘母子已经到了跟前:“施姑娘,你没事吧?”
施念笙虽满眼疲惫,却还是摇了摇头,勉强一笑:“我没事,童大娘,阿竹,多谢你们。”
见杨灵灵几人上前来,欠身道:“也多谢几位娘子。”
这边林冬青同她师兄寒暄几句,江节物只道天色已晚,家中也还有要事,正欲告辞,又听林白术咳嗽几声,便也劝他不要在风口处久站,早些回去歇息,说罢便拱了拱手,转身没入了暮色中。
施念笙也道放心不下家中重伤未醒的未婚夫婿,不便多待,便同童大娘母子一道匆匆告辞了。
别了几人,天色也才刚刚擦黑。劳累了一日,此刻紧绷的神经骤然松了下来,顿觉腹中空空,眼皮沉沉。
左右回紫金坊和昌盛坊必得经过西市,几人便商量着,去夜市上简单对付一口,吃了好早些回去休息。
今日虽是林冬青生辰,但林白术原本以为她们要在山中待到盂兰盆会结束后再回城,便也未做准备,早早就用了晚饭。
路过那家熟悉的汤饼铺子时,见沈南南几人商量着要进去,林白术见天色已晚,本想待她们吃完后,先将沈南南三人送回紫金坊,但心知不便打扰她们小姐们聚餐,又见有冷砚冰在,自己到底无需担心,便从荷包中拿了些银子给林冬青。
临走前,又特意嘱咐她们早些回家。
几人连忙答应着,进了店中,冷、杨二人依旧点了槐叶冷淘,沈南南要了汤面,林冬青原本担心晚上吃凉的对肠胃不好,又实在觉得天气太热,纠结一会儿,也点了碗冷淘。
杨灵灵馋隔壁的炙羊肉,见大家都点好了,便从凳子上跳起来:“我去那边买串儿!”
不一会儿,张大娘两手端着一碗汤面过来,加上桌上的三碗冷淘,眼下大家的面都上齐了。
这时,杨灵灵右手横拿着一根肉串回来了,牙齿早已急不可耐地咬了上去,左手还举着三根硕大的肉串,冷砚冰这才拿过手边的筷筒,将筷子递给大家。
“我刚看到街边在搭什么架子,明天是有什么活动吗?”
杨灵灵说着,牙齿终于叼下一块滋滋冒油的肉,在嘴里翻炒,“好烫好烫。”
接过杨灵灵递来的串儿,沈南南笑道:“你慢点儿,再急等下燎出泡来,可不许冬青给你瞧。”
杨灵灵“哼”了声:“那不能够。”
张大娘在一旁解释:“几位娘子没听说?从明日戌正开始,东西两市都有灯会,一直要办到后日。东市那边就更热闹了,不仅可以放江灯,后日上午在镇江王爷庙还有祭祀仪式看哩。”
“祭祀仪式?”冷砚冰出声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