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的南山之行,如同暂时移开了压在权力火山口上的巨石。
咸阳朝堂之下涌动的炽热岩浆,失去了最后的压制,便轰然爆发。
相府书房内,灯火通明,此时的他,正是志得意满,王上围猎在外,朝中诸事他大权在握。
近日,朝臣对他也是越发谦卑恭敬。
让他想起了当初他随着嬴子楚逃回秦国的时候,这群朝臣对他又是另一副面孔。
处处排挤看不起自己一介商贾,总觉得是自己攀上了王孙才能与他们平起平坐。
可最终还是自己这个区区商贾,坐上了这一人之下的高位。
不过想起朝中还有人敢与自己作对。
“昌平君…芈启…”吕不韦指尖敲击着紫檀木案几,发出沉闷的声响,“他以为与雍城那贱奴勾结,便能扳倒我吕不韦?痴心妄想!”
李斯小心翼翼道:“相国,昌平君近日与楚系官员往来频繁,且其手握部分兵权,我们是否…”
“兵权?”吕不韦冷笑一声,打断了他,“大王予他些许护卫之责,真当自己可执掌千军万马了?至于楚系那些蛀虫,仗着祖上余荫,盘踞朝堂多年,也是时候清理门户了!”他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趁陛下尚未回宫,本相要让他们知道,这大秦,究竟谁说了算!”
他猛地站起身:“李斯,拟令!御史大夫张唐年迈昏聩,致御史台纲纪松弛,着其致仕荣养。其职由王简接任!”
“吏部考功郎中,与芈启过从甚密,迁其为云阳郡丞!”
“另,知会户部,昌平君所辖宫卫营下一季粮饷、军械置换申请,暂缓批复,国用需优先保障东线战事。”
李斯心中一凛,知道相国这是要下死手了,连忙躬身:“诺!属下即刻去办!”
昌平君府邸,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天空。
“砰!”名贵的玉瓷杯被狠狠摔在地上,碎片四溅。昌平君芈启胸膛剧烈起伏,脸色铁青。
“吕不韦老贼!欺人太甚!”他对着聚集而来的几位楚系核心官员怒吼,“张唐乃三朝老臣,说罢就罢?我宫卫营的粮饷,他说扣就扣?他真当这秦国是他吕家的私产不成?!”
一名官员忧心忡忡道:“君上息怒!吕不韦如今监国,大权在握,我们硬碰硬,只怕…”
“怕什么!”另一名较为激进的年轻官员梗着脖子道,“他吕不韦能安插人手,我们就不能反击?大王离宫前,还将城防与宫卫交由君上,这便是信任!他吕不韦再猖狂,还敢动刀兵不成?”
昌平君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怒火,眼神变得冰冷:“他不敢明动刀兵,却敢断我粮草,坏我器械!这是钝刀子割肉!
传令下去,即日起,宫卫各营、咸阳各城门守将,给本君盯紧了!凡相府所属车驾、人员出入,一律严加盘查,按最高规制执行!他吕不韦不是要规矩吗?本君就让他看看,什么是规矩!”
他又看向那位年轻官员:“你去联络我们的人,吕不韦能弹劾,我们也能!
搜集他门下那些官员的不法之事,哪怕只是鸡毛蒜皮,也给我在朝会上捅出来!本君倒要看看,是他吕不韦换官换得快,还是我们参奏参得快!”
下一次朝会,果然火星四溅。
吕不韦一派的官员率先发难,痛陈吏治弊端,将几位楚系官员批得一无是处,要求严惩。
昌平君一系的官员立刻反击,不再就事论事,而是直接将矛头指向吕不韦:
“相国大人口口声声为国择贤,为何所择之贤尽是相国门下?莫非我大秦才俊,皆出自相国府中?如此用人,岂能服众?”
又有人出列:“臣要参奏治粟内史下属仓部郎中,滥用职权,克扣军需,尤其是宫卫营所需,多有拖延!此事户部岂会不知?莫非是得上峰默许?” 这话几乎是指着鼻子骂吕不韦了。
吕不韦面色阴沉,冷声道:“荒诞!仓部行事,皆有法度章程!宫卫营申请不合规制,自然驳回!莫非因是昌平君所辖,便可罔顾国法,特事特办?此风绝不可长!”
昌平君立刻出列,怒目而视:
“相国此言差矣!不合规制?何处不合?为何以往皆合,偏偏如今就不合?莫非规制是相国口中一言而决之事?还是相国对我芈启这个人有成见,故而殃及池鱼,置宫卫安危于不顾?!”
“昌平君慎言!”吕不韦声音陡然严厉,“本相一切所为,皆是为公!你若对政令有疑,可按程序申诉,而非在此朝会之上,胡搅蛮缠,污蔑大臣!”
“你!”昌平君气的跳脚。
朝堂之上,双方吵作一团,唾沫横飞,几乎要上演全武行。
其他中立官员噤若寒蝉,看着两位巨头撕破脸皮,激烈互搏。原本商议国事的朝会,彻底变成了党争的闹剧。许多正常的政务流程因此陷入停滞。
而远在雍城,自刺杀事件后,却异常地安静。赵姬似乎完全沉溺于与新宠荆的享乐之中,对咸阳的滔天巨浪不闻不问。
嫪毐因伤深居简出,暗中咒骂吕不韦,却也无力兴风作浪。这种诡异的平静,反而更像暴风雨前的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