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阳太后的长乐宫传出了凤体违和的消息。这位历经昭襄王、孝文王、庄襄王三朝,如同定海神针般的老人,终究抵不过岁月的侵蚀。
太医令的圣手们轮番值守,名贵药材源源不断送入宫门,然而太后的病情却如秋日落叶,一日重于一日。
嬴政前往探视的次数愈发频繁。每一次从弥漫着浓重药味的寝殿回来,他周身的寒气便重一分。殿中的烛火常常亮至天明,案头的竹简堆积如山,上面批阅的朱砂字迹却越发凌厉,带着一股隐忍待发的锋锐之气。
风停敏锐地感知着这一切。他不再执着于每日变换华丽的“行头”,更多时候只是安静地蜷在嬴政书案旁的软垫上,将自己团成一个温暖的绒球,只有当嬴政因疲惫或心绪激荡而气息不稳时,他才会飞到案头,用翅膀轻轻拢住嬴政执笔的手。
深秋的夜,寒露深重。嬴政又一次从长乐宫归来,身上似乎还带着殿内沉疴的暮气与药石的苦涩。他没有点灯,独自坐在黑暗的殿中,身影几乎与浓重的夜色融为一体。窗棂透入的惨淡月光,勾勒出他紧抿的唇线和绷紧的下颌。
“咕……”
风停在黑暗中准确地落在他膝上,温热的身体紧贴着他冰凉的腿。它仰起头,墨玉般的眼瞳在暗夜里依然清澈,清晰地映着嬴政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寒潭与孤寂。
嬴政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缓缓伸出手,把风停抱到自己怀里。指尖插入风停颈间丰厚的绒羽深处,感受着那蓬勃的心跳和生命的暖意。
这些年他抱风停抱的越发少了,一则是因为以风停的体型,他现在抱着一会儿就会胳膊酸胀的很。
另一则是因为,他现在每日伏案,鲜少再有机会与风停玩乐。
他恍惚间忽然想起,他好像在回到秦王宫之后就鲜少与风停出去过了。
金雕是向往着天空的吧,从前在邯郸时风停是那么喜欢出去玩儿,整天飞的不着家。
“风停,每日陪我待在这破屋子里。会不会感觉很无聊?”嬴政忽然问到,是不是又是因为自己?害怕自己又遇到危险,所以才时刻陪在自己身边。
“咕咕咕。”怎么会呢,能待在王宫里享受,为什么要出去吃苦。
“那你现在怎么不爱出去玩儿了,我记得你以前最爱到处转悠的。”
这么一说,风停也反应过来了,是诶,自己好久没有离开这座宫殿了。
“咕咕咕”那我们改天一起出去玩儿吧,你也好久没有出去了,风停兴冲冲的建议。
“好,等天气好些了我们就出去,好好逛一逛这咸阳城。”赵政点头同意。
殿外风声呜咽,如同预示着山雨欲来。
终于,在一个霜寒刺骨的清晨,长乐宫的丧钟,再次撕裂了咸阳宫的天空。钟声苍凉,沉重,带着一个旧时代彻底落幕的悲音。
太皇太后华阳,薨逝。
整个秦宫再次陷入一片素白。然而,这一次的悲恸之下,涌动着更为复杂汹涌的暗流。华阳太后这棵荫庇了无数人、也压制了无数人的参天大树轰然倒下,留下的权力真空,足以让所有蛰伏的野心与算计破土而出,疯狂滋长。
嬴政一身重孝,跪在华阳太后灵前。他低垂着头,看不清神情,只有挺直的脊背如同孤峰,在满殿压抑的悲泣与闪烁的目光中,沉默地承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窥探与无形的重压。
吕不韦主持丧仪,声音沉痛,举止沉稳依旧,然而那沉稳之下,是更加毫无顾忌的、即将全面伸张的权柄。赵姬跪在嬴政身后,以帕掩面,哭声哀切,肩膀耸动,然而那低垂的眼帘下,翻涌着的兴奋,几乎喷薄欲出。
华阳太后的崩逝,不仅带走了最后一份的庇护,也彻底斩断了所有束缚的绳索。前朝后宫,所有被压制、被平衡的力量,如同解开了枷锁的凶兽,即将露出狰狞的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