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阳夫人眼皮微抬。宦官立刻会意,低声禀报:“启禀太后、夫人,函谷关八百里加急!公子政……已入秦境!”
“哦?”华阳夫人眼中精光一闪,坐直了身体,“政儿如何?”
宦官的声音更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公子……身受重伤,昏迷不醒!幸得身边护卫拼死护送,方至函谷关!现有关城医官竭力救治,然……伤势极重,尚未脱离险境!护送之人皆言,途中遭遇不明身份之悍匪截杀,赵王派来护卫的人尽数战殁!”
“什么?!”丽姬猛地站起,脸色瞬间煞白,身体摇摇欲坠,眼中瞬间涌上震惊和悲痛的泪水,“政儿!怎会如此!天杀的贼人!!”她悲痛地掩面,肩膀微微耸动。
成蟜也适时地露出惊骇和悲伤的表情,紧紧抓住赵姬的衣角,眼中却飞快地闪过一丝如释重负和冰冷的得意。
华阳夫人捻动珠串的手,彻底停住了。她锐利的目光如同实质,扫过丽姬和成蟜,最后落在那封密报上,久久不语。殿内,只剩下丽姬压抑的啜泣声和香炉青烟无声的缭绕。
“传令下去,”华阳夫人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命太医令携宫中最好之伤药,即刻启程,赶赴函谷关!不惜一切代价,务必保住公子政性命!另,命蒙武将军,率五百精锐铁骑,前往接应!务必将公子政,平安的接回咸阳!”她特意加重了“平安”二字,目光再次扫过丽姬。
“诺!”宦官深深叩首,领命而去。
丽姬的啜泣声在宦官离去后微微一顿。华阳夫人疲惫地闭上眼,挥了挥手。丽姬连忙拉着成蟜,恭敬地行礼告退。退出殿外,廊下的冷风吹来,丽姬脸上那悲痛的泪水瞬间消失无踪,只剩下冰冷的阴沉和一丝隐隐的不安。成蟜则悄悄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他竟然……还是活着回来了!
更深的内殿,烛火摇曳。
太子嬴子楚独自坐在案几前。案上放着一碗已经凉透的药汁,黑沉沉的,映着他同样晦暗不明的脸色。函谷关的消息,他已知晓。他面前摊开着一份来自邯郸的密报,上面详细记录了边境的惨烈厮杀,以及那柄边缘带着金线、最终刺入死士首领心脏的青铜短剑。
他伸出手指,轻轻拂过冰凉的药碗边缘,指尖感受着那刺骨的凉意,久久未动。殿内死寂一片,只有烛火偶尔爆出一个灯花,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映照着太子眼中深不见底的寒潭。那寒潭深处,是冰冷的审视,是滔天的怒意,也是……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与悲哀。
咸阳巍峨的宫阙,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沉默地矗立着,如同蛰伏的巨兽,等待着那个重伤归来的少年,和他必将掀起的血雨腥风。悬崖下,几片染血的金羽,被呼啸的山风卷起。
函谷关内的一个房间内,浓重的草药味混杂着血腥气,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角落。昏黄的烛火跳跃着,在粗糙的墙壁上投下扭曲不安的影子。
剧痛,是赵政从无边的黑暗深渊中挣扎浮出的第一缕意识。那痛楚如同无数烧红的钢针,从肩头碎裂的骨缝里钻出,疯狂地刺向四肢百骸,每一次心跳都带起一阵令人窒息的痉挛。喉咙里堵着干涸的血块,每一次试图呼吸都牵扯着胸腹间沉闷的钝痛。他感觉自己像一具被拆散又勉强拼凑起来的残破陶俑,随时会再次崩裂。
沉重的眼皮如同被黏稠的血浆糊住,他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掀开一丝缝隙。
模糊的视野里,首先撞入的是一张苍老而严肃的脸。皱纹深刻如同刀刻,眼神却锐利如鹰隼,正俯身专注地查看着他肩头的伤口。那双布满青筋、却异常稳定的手,正用浸透药汁的细布,小心翼翼地清理着伤处深可见骨的创面。冰冷的药汁混合着脓血淌下,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让赵政控制不住地倒抽一口冷气,身体本能地想要蜷缩躲避。
“按住他!”苍老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是太医令。他身后两名孔武有力的药童立刻上前,沉稳而有力地固定住赵政的身体,防止他因剧痛挣扎而再次撕裂伤口。
这剧烈的痛楚如同淬火的烙铁,瞬间将赵政混沌的意识彻底烫醒!
离开邯郸那日浓雾弥漫的清晨,以及那穿云裂石饱含愤怒的鹰唳、左翼爆开的刺目血花、金色身影翻滚着坠入深渊的绝望一幕……所有的画面,裹挟着冰冷的恨意和剜心蚀骨的剧痛,如同决堤的洪流,轰然冲垮了他意识最后的堤坝!
“风停!”一声嘶哑到不成调的悲鸣,如同濒死野兽的哀嚎,猛地从赵政干裂的唇间迸发出来!他身体剧烈地颤抖,不顾一切地想要挣脱束缚坐起。
“公子!冷静!伤口会崩开!”太医令眉头紧锁,厉声喝道,手上的动作却更加迅速精准。药童们用尽全力才勉强压制住他疯狂的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