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奶奶听出孙儿对自己的不满。
于她而言,孙儿不满意奶奶,简直比“做媳妇的不守妇德,被退回娘家”还绝望难堪。
等江爷爷死后由孙儿掌家,孙儿哪天真嫌弃她,他再娶个厌恶她的媳妇——江奶奶这辈子也不知道见识了多少场婆媳不和,其中被儿孙厌弃的那方总是没有好下场。
尤其是自己七老八十的,除了夫家便无处可去,想到那些被赶出家门的老人的惨样,或者分家独居,独自枯坐在门口,或者被送到养老院,被护工殴打——就算到时候孙儿大发善心,容她在江家落脚,可寄人篱下的感觉能好受吗?
她兢兢业业一辈子,讨好丈夫,奉承儿子,巴结孙子,几十年如履薄冰,怕的就是一朝被流放出境。
可她东躲西藏,还是躲不开吗?
江奶奶心下悲痛,面上却还挂着颤颤巍巍的笑容。
她既不敢忤逆,也不能附和,只好半开玩笑地嗔道:
“离离这是什么话?哪里会惹人心烦呢?家庭争吵是常有的事,当初你爸爸跟老头子吵架,可没你这么文明的,那时候他们一吵啊,房顶都得掀开的,一吵就是吵几天,我跟你妈都得到你叔公家避难……”
江奶奶看男子自顾收拾东西,有几次示意她让开、方便他拿东西。江奶奶一次次问,问要不要帮忙,却得不到对方一个眼风。
江奶奶感觉自己就像是一个垃圾袋,被人弃置一边,暴力的摔砸弄破了袋子,流出里面的污秽,路人远远看了,都是掩鼻疾走。
她也知道自己是多余且不合适的垃圾,可她移动不了一点,只能一边自责,一边受人厌弃。
她的脸皮开始颤抖,还没抖两下,笑容便被眼泪挤开,“啪”的一声,掉到地上,连同她那老旧的心脏,碎了。
江奶奶泣不成声,哭诉道:“离离,你别生气,都是奶奶的错,奶奶惹你心烦了……”
她既不能碰对方,也不能碰自己,因为手心手背沾满眼泪鼻涕,无论沾哪,都会惹人嫌,最后两手就以一个变扭的姿势架在身体两侧,更显手足无措。
“奶奶。”
江离离哪里能知道江奶奶对无家可归的绝望,他只当奶奶习惯性将自己带入受难者的角色,别人一有问题,她就自怨自哀。
江离离心下烦躁,打断说:“不关你的事,是我不想再待在这里的——就像你们说的,只有我在反对那场婚事,我是异类,我讨人厌。我趁早离开,免得明天夏家再来讨个说法,你们又顾忌我、不好给他们答复。”
“离离不讨厌,那些事,等明天再想。就算他们再急,不差这一个晚上啊……离离,你明天再收。现在都这么晚了,早点休息才对。”
江离离沉默了好一会,问:“爷爷睡了吗?”
江奶奶看他停下动作,以为对方愿意多留一个晚上了,便暗暗松了口气。
她眼泪不止,勉强笑道:“还没呢,在床上气哼哼的,哎,不管他了,他就是那样,多大的人,却跟小孩置气……”
“你去陪爷爷吧,我自己收拾完就走,也不用你们送。”
“可这大晚上的,你哪里好上路?等天大亮,到时候我给咱村里跑车的打个电话……”
奶奶继续劝导,却无法扭转江离离的主意,最后眼泪也哭干了,话也说完了。
她心想,这到底是个什么事啊,原本和和气气的,就算婚事谈不成,也不该搞得一家人互相怨恨、离家出走吧。这到底是个什么事啊……
江奶奶跟着江离离下楼,打开大门时,后屋的江爷爷重重咳嗽了几下,可除了一口浓痰,他没做再多的表示。
江奶奶先是看着后屋的方向,等了几秒,不见人影闪动,心知江爷爷是不可能出来送行了。
她又看向出村大路的尽头,即使有路灯的照明,那里依旧昏暗不清,尽头处的那盏灯光,比天上的星星还黯淡许多。
——这是江离离需要面对的未来。
江奶奶最后才端详身边人,她用袖口擦擦眼睛,可再怎么擦,都擦不了老眼昏花的模糊。
“奶奶,我走了。”
江奶奶闻言一顿,不再擦眼泪,说:
“等过些天,爷爷气消了,你回来跟爷爷认个错,他说的都是气话,你认个错,他就原谅你了。”
江离离知道奶奶想说的不是这句话,离别的时候,奶奶说的,和她想说的,永远都是不同的。
即便他们离别过很多次,可老人家就是不会告别——他也不会。
江离离虽然对奶奶的话不以为然,却还是点点头,抱了一下老人家,像那黑夜走去了。
他走了十几米,走到转角,听到大门落锁的声音,“咔哒”一声,在这寂静的冬夜显得格外突兀。
咔哒——
像是剪刀开阖。
咔哒,剪断了风筝的线。
江离离成了一个断线风筝,彻底解脱了。
星夜客。
头顶上,银河流淌。
寒冬漫漫,几粒星子在沉睡中被冻僵。
越往北去,天空越重,重量碾平山地,山地铺展成平原,平原浅浅长长,不见流浪之人停步的迹象。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江离离才真正感受到孤身夜行的恐怖。
天大地大,只有实地走一遭才能知道,自己实际上无处可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