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死了。

富察琅华怔怔地抬头，看着自己毫无生气的身体。

素练很快意思到不对，推门进来，尖叫一声扑过来，努力想要将主子抱下来。莲心等人闻声而来，协助素练将福晋的身体放在一旁榻上，素练颤抖的手探向福晋的鼻尖，然后不可置信地摸了摸她的胸口。

一众奴才本就因为刚才高格格闹的那一场而惶惶不安，如今看着主心骨没了，更觉命不久矣。

弘历才入府，便被高晞月堵在了门口，那帕子上的镯子与零陵香就这样直挺挺送到了他的面前。

弘历不敢置信，他第一反应是给自己荣辱与共的妻子开脱，可高晞月随即将他的小青梅也扯下了水，弘历的怒火便占据了上风。

他怒气冲冲向正院去，高晞月紧随其后，她的脑子是想不到要避嫌的，无论这次结果如何，弘历和富察琅华都会记恨她这个将事情闹大、并且亲身下场参与到这府中阴私事物的人。

可惜还没到正院，就看见慌乱出来报信的莲心，她扑到弘历跟前，大哭道：“福晋，福晋没了！”

宝亲王才入门的福晋，不过三日就没了，这消息立刻引发了京城上下的头脑风暴，大家都不信富察琅华是自尽，只往各种阴谋诡计上想。

以往无人发觉的异常，如今都显得像是阴谋的预兆。福晋进门的第二日，侧福晋便入门了，从没见过这么赶的，就仿佛是在向谁宣告着什么。

这侧福晋，是王爷本来属意的妻子，那把玉如意都教到她手里了，只是因为亲人犯了事，才不得不屈居侧室之位。

弘历是不愿将零陵香的事情外传的，富察琅华的死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他只想将之定性为病逝。

可多的是人不愿此事被压下去，比如刚刚穿越来的青樱，以及另一个受害者高晞月。她们早在弘历回府前，便提前将事情传得人尽皆知，为的就是让福晋和宫里的宜修一样，不废而废，被圈禁起来，这样府里的大权和弘历的宠爱便可落入她们手中。

富察琅华若活着，那她们就是无辜的受害者，该被狠狠补偿，而加害者就该被唾骂、被鄙夷。哪怕她们因为种种原因，暂时坐不上福晋的位置，那便让这个失了名声与宠爱的女人继续待在正院苟延残喘，好过让其他人进来占了这个位置。

富察琅华活着的每一天，都是在告诉别人，她曾经对王府里另外两个人做下何等残忍的事情。

可她偏偏死了，她一死，这事情的性质就完全变了！

以她的家世，哪怕她直接把府中女眷腹中的孩子打下来，皇帝看在富察家的面子上，最多也只是夺了她管家的权利，但依然保留她福晋的名头。

更不要说只是给府中小妾避孕，而且才刚开始，这两人连身子都还未曾受损，伤害微乎其微。

没人觉得富察琅华是畏罪自尽，这事根本就犯不上自尽，富察琅华若真心态差成这样，当初皇帝怎么可能选她做下一任储君的妻子。

若富察琅华是被自尽，那这零陵香究竟是不是她所为，便让人遐想连篇了。

高晞月直接吓得病倒了，她是听了青樱的话，凭着一股冲动，才敢闹到弘历跟前，谁知道福晋就死了呢！

明明当自己拿着零陵香去质问福晋时，她和她那个陪嫁丫鬟的样子，就是震惊和心虚，还拿话搪塞她，要将镯子与零陵香讨回去。

福晋就是要害自己！

可如今，没人信她。高斌亦写信斥责她，做了那乌拉那拉氏的刀。

哪怕病倒了，高晞月还是同青樱一起，连带她们院中的奴才，都被带入皇宫接受询问。

高晞月和青樱还好些，只是跪在皇帝跟前回话，她们身边的奴才都被打入慎刑司，和富察琅华院子里的奴才一同，被严刑拷打。

皇帝看过证词，脸色阴沉得可怕。

弘历接过证词翻看，手都在微微发抖。明明他该是最春风得意、志得意满之时，享受着富察家的助力和小青梅的柔情蜜意，怎么就急转直下，到如今这难堪的地步了？

高晞月院中的人都能作证，是青樱主动来见高晞月，把所有人都赶到门外，没多久高晞月就气冲冲地用帕子包着什么，直往正院去了。

富察琅华院中的人说，高晞月进来就嚷嚷着福晋亲赐的镯子里有让人不孕的零陵香，福晋和素练都非常慌乱，说会亲自查这件事，让高晞月先不要声张。

可高晞月没有听，直接去二门处守着，一直守到弘历回来。

而青樱，从高晞月院子里出来后便回了自己院子，直到福晋的死讯传来，才惊愕万分地赶去了正院。

“青樱，你既然知道镯子里有零陵香，为何不自己和王爷说?”熹贵妃冷静地问道，无论如何，要把弘历从此事中摘出来，高斌还得用，高晞月不能倒，而且她明摆着是被人利用，“真是好一出借刀杀人啊。”

穿越而来的青樱自然不会和原主那样百口莫辩，但是第一次直面一言便可决定她生死的皇权时，她只能和原主一样，哑口无言。

她能说什么？说她就是利用高晞月，希望她和富察琅华斗个两败俱伤，她好渔翁得利？

哪怕所有人都看出来了，她也不敢认，鸵鸟一样把头插进沙子里。

若无严刑拷打，素练还能努力将所有罪行揽在自己身上，可进了慎刑司，她的忠心便抵不过疼痛，将夫人的嘱咐招了个干干净净。

这份证词皇帝只自己看了，熹贵妃通过苏培盛的关系也知道了，但他们默契地没有告诉弘历。

自己看重的福晋人选竟然如此不靠谱，他们张不开那个嘴。

而富察家，觉罗氏已经慌乱得什么都说了，她万没想到自己的吩咐竟导致了女儿的死，她不信女儿是自尽，闹着要讨个说法，逼得马奇下了杀手。

马奇自然没蠢到认下这罪名，觉罗氏只能是伤心过度，又听闻有人将脏水泼到自己女儿身上，惊怒之下，病逝的。

富察家已经死了两个人了，他们家的男人又得力，皇帝便没有再追究。

只是富察琅华的死，必须要有个说法。

既然没人信是自尽，也不会信是病逝，那便只能找个人背锅了。

皇帝其实是有些怀疑弘历的，他那么明白的表现出对乌拉那拉氏的不喜，可弘历还是拧着他的意思，一意要娶青樱做嫡福晋，嫡福晋不成便是侧福晋。

听素练的话，福晋进门三天还是处子之身，弘历竟然荒唐地要把新婚之夜留给青樱。

儿子的种种不靠谱行为，显得富察琅华忌惮各方面都远不如她的小妾一事，都显得没那么离奇了。

那得知福晋给小青梅下药避孕，弘历怒发冲冠为红颜，也不是不可能。

毕竟宝亲王府里大多数人都是弘历的奴才，三个刚进门的女人都只带了一个陪嫁丫鬟，收买人心发展人脉，也不是短短两三天能做到的。

可儿子是要保的，皇帝冷着脸下令处死了青樱，她也的确不无辜。

青樱不敢置信，她只是想让富察琅华失去名声、权利和宠爱，她并没想要富察琅华的命啊！她又没有冤枉富察琅华，她只是把富察琅华做的事宣扬的人尽皆知而已！

这女人为什么心态这么差，这就寻死了？

她想说，说自己不是青樱，她要回家，她不要待在这该死的同人小世界！刚穿来时只觉得占尽先机的志得意满已经完全没有了，她不想死，她不想死啊！

可她说不出任何话，被烂泥一样拖走了。幸好皇帝没兴趣折磨她，让人给了她痛快，穿越女就这样结束了她短暂的穿越之旅。

魂体富察琅华怔怔看着青樱的死状，她等了一会，没有见到有新的魂体出现。她去投胎了，富察琅华想着，和额娘一样，她们都去投胎了，那自己为何没有去呢？

弘历做出一副深情的模样，但不是对着青樱，而是对他碰都没碰过的富察琅华。他还需要富察家，只是富察家很明显对他客气了很多。

富察家和皇帝想的一样，不认为富察琅华是自尽，而有能力让府中女主人自尽的，自然只有府中的男主人。

弘历都弄死富察琅华了，他不可能和富察家亲近了，富察家才不天真地去接他的橄榄枝呢。

高斌知道女儿闯了祸，便为弘历鞍前马后，尽心尽力，保住了高晞月在宝亲王府后院里的一席之地。

只是宠爱就不要想了，能好吃好喝过下半辈子就知足吧。

府里女人就这样倒了三个，富察诸英在此时报出了有孕的消息，没人高兴，便是皇帝也无心欢喜自己头一个孙辈的到来，正忙着给弘历挑选下一任福晋呢。

之前给弘历和弘昼挑选妻妾时，京里优质的待嫁女子已经被筛过一轮，最好、最合适的已经入了两人的王府，剩下那批也被指婚给了其他八旗宗亲。

最后皇帝定下的第二任宝亲王福晋的家世不仅远不如富察琅华，甚至还不如弘昼的福晋，是钮钴禄氏的格格，今年才十二岁。

人永远是失去了才懂得珍惜，弘历在心里无限拔高着对富察琅华的评价，哪怕她给自己的小青梅下避孕药。

就像外面猜测的，以富察琅华的家世，何必忌惮一个娘家拖后腿的侧福晋，更不要说高晞月这个格格了，高斌真那么能耐，高晞月就该和当初的年世兰一样，进府就是侧福晋。

所以那零陵香究竟是谁放的，还说不准呢。毕竟乌拉那拉家那位不废而废的皇后是因为什么被圈禁的，大家族的人谁不知道啊。这镯子从富察琅华的院子出来，在侧福晋和高格格的屋里待了一天一夜，足够她们做很多事了。

久了，就连弘历都怀疑这是青樱自导自演的一场戏，自她做出利用高晞月出头闹事的时候，弘历眼中的青樱妹妹就已经不再那么纯洁无瑕了。

富察褚英生下了弘历的长子，弘历看在她姓氏的份上，晋了她为侧福晋，希望能拉近和富察家的关系，同时让她能覆盖住前一个侧福晋留下的痕迹。

结果外面又有了新的传闻，不显山不露水的富察褚英才是幕后黑手，她可是第一个进府的女人，又和福晋有一层远房亲戚的关系，比侧福晋和高格格更方便下手。

真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福晋、侧福晋死了，高格格失宠，她便成了府里唯一的女主子，手上握有长子，未来不可小觑啊！

大家都开始习惯用阴谋论的眼光看待宝亲王府发生的事，弘历都麻了，富察褚英母子就这样失宠了。

富察琅华看着抱着儿子哭的富察褚英，叹了口气。得封侧福晋时，富察褚英眼里是那样的野心勃勃，就像当初的青樱一样，只觉得这世间一切都唾手可得，可那荣宠风光转瞬而逝。

府里很快又进了两个格格，苏格格和陈格格，弘历不断地在她们跟前追忆着富察琅华，就仿佛他和这个女人有多么亲近一般。

就仿佛当初将富察琅华的脸面狠狠踩在脚下，给他和他的小青梅可歌可泣、荡气回肠的爱情做垫脚石的人，不是他本人一样。

一年后，新的宝亲王福晋入门，才十三岁的钮钴禄氏满脸都是稚气和担忧。

富察琅华不由自主地靠近她，然后一阵天旋地转后，她便成了她。

原来如此。富察琅华想着，原来老天爷还是不肯放过她。

她们都去投胎了，去更好的世界，更好的人生。只留她，在这摊烂泥中。

新入府的福晋文文静静不爱说话，她年纪小，弘历没与她圆房，甚至连府中事务都没有教给她，依然让熹贵妃赐下的几个管事嬷嬷负责。

福晋安静待了几日，胆子仿佛大了一些，让人将陪嫁的东西摆了一些出来，亲自选了礼物，让人送去各院中。

侧福晋很快就带了三个格格过来谢恩，高晞月如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连琵琶也不弹了，只日日抄经书赎罪。

福晋便独独留下了高晞月，高晞月惴惴不安地看着她，准备随时跪下请罪。

她不能再犯一点错了，她已经连累家里太多了！

福晋让人摆出琵琶，她一直想听，可惜自打自己死后，高晞月就不再碰任何娱乐了。

高晞月抚着久违的琵琶，指尖生疏地跳动着。不是她要弹，是福晋让她弹的，她要讨好福晋。

在福晋的院子里，高晞月可以弹琵琶，可以享受美食，可以穿漂亮衣服。苏绿筠和陈婉茵可以作汉女打扮，读书、画画，办诗会。富察褚英带着儿子玩耍，在这里，她可以不用去管外面的风言风语。

弘历对此没有任何表示，福晋如今是个不能出事的吉祥物，他不能承受再死一个福晋的局面了。

又过了五年，弘历登基为帝，下的第一道旨意，是追封富察琅华为孝贤皇后。

乌拉那拉青樱的存在被一笔抹去，同样被抹去的还有宜修。

皇后的长春宫是后宫嫔妃们最爱去的地方，她们常在那里一待就是一天。长春宫偏殿亦住了人，皇后不喜欢独居一宫，她喜欢热闹。

皇帝便由着她去，这个妻子样样不如富察琅华，他都不愿委屈自己去亲近她。

皇后才不管皇帝怎么想，反正这泥潭她出不去，那就躺平肆意地享受，只要自己不谋反，就永远都是皇后。

可笑当年的她看不明白，死了才知晓什么叫政治夫妻。

有皇后坐镇，后宫的女人争风吃醋，却没有闹出人命过。时间久了，皇帝也觉出第二任妻子的好来，虽然嘴上总说孝贤皇后如何如何，对着现在这个皇后也开始和颜悦色起来。

直到钮钴禄皇后病逝，皇帝深情的对象便又多了一个，而满屋哭泣的女人中，有一个显得格外悲戚。

富察琅华审视着这个年轻漂亮的脸庞，这是去年才被皇帝宠幸的宫人，初封是答应，不到一年就已升为贵人了。

这魏嬿婉最初是在永璜身边伺候，后面接了好几次来长春宫送东西、陪永璜来请安的差事，企图在皇后跟前露脸。只是当时不知为何，哲妃不是很喜欢她，在富察琅华跟前说这丫头不安分。哲妃早年深受流言困扰，养成了木讷少言的性子，轻易不会发表意见，她难得开口，富察琅华不想拂了她意思，便没有松口调人过来。

很快，魏嬿婉被哲妃打发去了四执库，没多久就得了皇帝青眼。她漂亮温柔，识情识趣，不光得皇帝宠爱，和大部分嫔妃都相处得不错，就连不喜她的哲妃亦没有再在人前说过什么她的不好。

魏嬿婉几次哭得不能自已，可是跟自皇后死后，便萌生死志，如今已躺在床上起不来的高晞月，以及数次对永璜说，若不是舍不得你，我恨不得跟皇后一起去了的富察褚英相比较，富察琅华很轻易地便看出魏嬿婉并无几分真心。

只是为了往上爬，在众人尤其是皇帝跟前落个好名声。富察琅华对此并没有什么意见，当初魏嬿婉想来长春宫，恐怕也是冲着皇后举荐的好处来的。

魏嬿婉家世不显，不像高晞月，多年无宠，还混成了一宫主位。她为自己谋求打算，不算什么错。

钮钴碌皇后死后半个月，慧嫔高晞月病逝。富察琅华在高晞月的床前站了许久，确认对方直接去投胎，而不是如自己一般继续陷在这泥潭里，方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