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寻现在对黑鹰的感知实在很复杂，毕竟他父亲送他和故燃来这里的路上，就又叮嘱了一遍让他不要再牵扯进和故岛有关的人的私事里了。如果当年他的父亲没有坚定地站队如今的大帝，那他们莫家就不可能从普通的军工供应商一跃成为帝国顶尖的机甲设计巨头，获得了难以想象的技术权限和商业版图。但也正因如此，莫家比其他只是道听途说的贵族都更清楚故岛的危险和复杂性。

只是现在他面对着黑鹰，脑子里却全是程殉那一身的伤。他真的好想冲上去质问黑鹰，揪着他的领子问他和子爵那种人到底有什么区别，为什么总要用弱者去发泄自己的欲望，但是他知道他不能这么做。

可悲的是，无论是程殉，还是莫家，他们的命运都是由这些人决定的。而他们只能低声下气的、卑躬屈膝地祈祷着这些人是善良的、是慈悲的、是不会把他们逼上绝路的。

更何况，他上次已经同黑鹰对峙过一次了，有任何作用吗。

所以莫寻无法指摘黑鹰任何行为，他甚至此时此刻还要站在这里，找到黑鹰对于他的善意，然后戴着那套他家里教给他的、向上社交的礼仪面具，轻轻微笑着跟黑鹰答谢：“谢谢你告诉我程殉在这里。”

比起可以一眼看穿的故燃，黑鹰见莫寻第一面就觉得这人心思好多。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浑身上下都是心眼的人会和程殉关系这么好，也懒得去想原因。他透过病房门的透明长条玻璃看了一眼里面的情况，语气有点意外：“他睡着了？”

自从程殉住进这个房间，如果没有黑鹰的强制命令，医生手里最大安全剂量的安眠药也无法让他入睡。

莫寻也回头再朝着病房里看了一眼：“他让我给他讲题来着，可能太催眠了吧。”

莫寻说完这句话，自己都觉得荒谬地笑了出来。程殉明明痛得要死，动一下脖子都要呼吸急促地靠在床背上抽很久的气才能缓过来，却一直坐在那里自欺欺人地补记着他明明全部都睡觉的课程的笔记。可是他明明早已被军校劝退并除名，就算他学会了也拿不到毕业证，以后大概也无法从事任何有关机甲的正式工作，他学这么难的内容根本没有意义。

而莫寻明明在见到程殉之间那么着急，却在来到病房见到真正程殉后那么的不知所措，他仿佛也和程殉一样，对他身上的伤口和受过的虐待都麻木了，好像已经习惯了程殉总是会被欺负进医院这个事情，甚至都已经可以把病房当作学校图书馆，在那里给程殉讲题。

他还可以自我安慰，觉得自己这样也算是帮助了程殉，他也有能够为他做到的事情。

想到这些，莫寻眼睛都有点酸了，他的视线都开始变得模糊。他苦笑着跟黑鹰告别：“那我们就先告辞了，如果……如果程殉后续需要什么资料，或者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地方，请您务必告诉我。”

黑鹰原本一直在看着病房里的程殉，他以一种很别扭的姿势靠在那里，头低靠着肩膀，看起来好像真的是睡着了。他回头的时候，居然看见莫寻的眼睛里有眼泪，他真的很难想象莫寻这种家庭出来的人会因为别人救过他一次，就能交付真心到这种程度。

“他这段时间应该都会在这里吧，”黑鹰推开了病房的门，“你要是想来，自己来就行了，我看他也挺喜欢你的。”

莫寻直到听到最后一句之前，他都以为是黑鹰——这个虽然来自故岛但是和他们同龄的人终于心软了。他咀嚼着黑鹰话里最后的嘲弄语气，看着黑鹰的背影挡住了门上的那条玻璃框，那个病房里的事情原本就与他毫无干系的。

他叹了口气，转身离开。一旁的故燃犹豫了很久，还是没能说出关于黑鹰说话就是这种风格的话，他害怕莫寻会以为他是在帮黑鹰说话，也只能跟上去。

黑鹰本想进去直接戳破程殉是在装睡的事实，他站在门口盯着程殉看了几秒，床上的程殉依旧一动不动，好像真的是睡着了。

黑鹰原以为在经历那晚的事情后，从此以后激烈和对峙便会成为他和程殉之间的常态，他已经做好当程殉醒来时继续和他吵架以及动手的准备。

他是在第二天早上的七点三十八分惊醒过来的，这也是他离开实验所后第一次在除了自己的机甲以外的地方真正睡着。难以言喻的失控感和不安全感让他久违地冒了一身冷汗，正对着他眼睛的顶灯是他目之所及的唯一画面。他不太知道自己为什么在地下室里，也很难回忆从夜店离开后的事情了。酒精后遗症依旧存在着，因此他一边缓慢地把昨晚发生的事情拼凑着，一边慢慢直起身子并感知自己目前的情况。他自己的身上有很多血，但是没有什么伤口，只是手指关节处有一些可以忽略不计的破皮红肿。

地上也有很多血，只是已经干掉了，踩上去会有一种脏兮兮的黏腻感——这房子里还没有清扫机器人，他忘记买了，只是好像每次回到这里，都是干干净净的，就像有人已经打扫过了一样。

他的眼睛忽然扫到，在离他倒下有一段距离的地方，有一个人背对着他躺在那里，身无寸缕。虽然现在天气逐渐热起来了，但是地下室的温度还是很低，那人蜷缩在那里，弯曲的脊背使得本就因为瘦弱而突出的椎骨变成了崎岖的小山，而皮肉上则全是纵横交错的、骨肉翻飞的伤口。

看起来惨不忍睹，但是这并不是黑鹰第一次在喝酒后把人打成这样，甚至他感觉相较于他以前打的那些人，这伤也没有很严重的样子——骨头没断几根，内脏似乎也没出大问题，基本都是些无关痛痒的皮肉伤，最严重的伤口甚至都是程殉自己搞出来的。

对程殉，他终归是下意识收着力的。

黑鹰本来都已经准备找个医疗舱把人往里一塞就完事，医疗舱能处理好大部分外伤，剩下的，程殉自己总会慢慢熬过去，像之前很多次一样。

他准备把程殉拖起来抱到医疗舱去的时候，才看见了程殉下半身有些不太对劲。他的双腿好像合不拢，而大腿上有很多并非由殴打或者机甲过载能造成的伤口，以及一些惹人遐想的痕迹。

黑鹰皱起眉，他后知后觉发现程殉现在的样子和子爵录像里的很多时刻都已经无比接近了。他甚至都有点开始怀疑自己现在是否真正清醒，毕竟他把那些关于程殉的监控画面看过很多遍，他甚至都无从判断眼前的程殉到底是真实还是出自他的某场梦。

其实那些视频除了子爵以外，有且只有黑鹰一个人看过。他是第一个进入子爵地下室的人，而他一进去便已经感知到了那些藏在犄角旮旯里的隐秘摄像头。他徒手把子爵的通讯芯片拔了下来，并拷贝发给骆飞，让他入侵并清理子爵所有个人线上存储空间。骆飞在半个小时内就把子爵近一个月的地下室监控视频都打包发送给了黑鹰，也在一个小时后把子爵的所有存储都永久销毁了。而当军部的人拿着破损的摄像头来找他要这些录像的时候，他直接拒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