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个月的时候，程殉去上了一节在黑鹰的课表上没有的机甲设计课。早上九点到十一点的机甲战术理论课，程殉又在角落睡着了，再醒来的时候已经十二点了，教室里的学生和老师都已经换了一批，讲台上坐着轮椅的老师正在上着机甲设计课。

程殉趴在桌子上，一开始只是在发呆，所以才一直盯着老师投影出的立体机甲模型看。老师用一根细长的木棍指着机甲的各个部位，进行逐一细致的讲解。

“这是最初母星科学家设计的机甲雏形图，我做了一些3D修复。”

那老师介绍着。

“尽管现如今机甲已经变成了人类□□与科技武器堆叠的畸形产物，但是如果我们回看机甲最初的发源，我们其实可以看见，最初一批提出机甲设想的人，他们的本意并不是要塑造一个宛如钢铁巨兽的人类，而只是希望人能够延伸自己孱弱的肢体，扩大人类并不敏感的感知，去探索一个更广阔的世界。”

老师说到这里，轻轻皱了皱眉：“坐在最后一排的同学，站起来清醒一下吧。我上一节课发的阅读材料，你读了吗？”

最后一排只坐着程殉。

程殉起身，尽管他不是这节课的学生，但是被老师这样点名喊起来也让他开始面红耳赤。坐在前面的学生也纷纷回头看，看见一个并不属于他们专业的学生时脸上都露出了些许困惑的神情。

老师也很快认识到了这场乌龙，刚刚的严肃神情立即在脸上消失了，转而变成了一个堪称和善的笑容：“你是来旁听的吗？对不起啊，老师有远视眼看不清。那你之前了解过母星发明机甲的这一段历史吗？”

他背过的，母星每个人都背过的——一个母星民间科学家因为看见其他国家凭借着自己的科技优势对母星为所欲为，因此用自己的三个儿子和两个女儿做实验品，创新发明了在人类上安装机甲的技术，并上报给了母星军部。后来，这个科学家做了很大的教授，指导了母星军部的机甲化转型，让母星的军队成为了一只很强悍的队伍。

他们讴歌科学家的伟大，赞颂他的子女为了科学和母星的伟大付出，为自己是机甲的发明国家而自豪。

只是为什么，这段烂熟于心的故事现在他却说不出口呢。

“有哪位同学想帮帮他吗？”老师扫视了班级一圈，她本以为没有人会举手，但是她看见坐在第一排的、几乎不怎么主动回答问题的莫寻高高举起了自己的手。

“机甲在母星被发明是多种因素共同造就的结果，”莫寻今天戴了一顶黑色皮质贝雷帽，程殉看着他的背影，觉得他好像瘦了一点，“母星的国家政策向来都是军工先行，如果有任何可能的科技技术，他们会不择余力、也不择手段地扶持并推广。而机甲发明关键的技术人员——在帝国受到学术指控而逃去母亲故乡母星的瑞格教授，本以为可以某处安逸的乡野继续进行自己的研究，却不料进入母星后第三个月就被当时还没有上台掌权的保守党特务抓获，并把他押送进了一个名义上是军工武器研究所，实际上是人体实验所的地方。而在无数血腥的人体实验后，初代机甲雏形出现了，当时保守党为了能够拿到更多的选票，不仅在竞选时向民众公开展示了机甲，而且还把发明机甲的过程编造成了一个很容易煽动母星民众情绪的感人故事。”

莫寻把这段长长的话说完，才第一次回头朝着程殉的方向看了一眼。接着，他轻轻地笑了一下，好像是在跟程殉打招呼。

只是这一次，程殉还是没法笑着去友善地回应莫寻，他不知道自己是被莫寻那段信息量过于庞大的话所冲击，还是在庆幸自己刚刚没有开口说出自己知道的故事。

但是难道帝国这群人说的就是发明机甲的真相吗。

莫寻话里那句“来自帝国的科学家”看似是不经意地一提，实则是那一段话里最核心的一句——关键技术并非来自声称发明机甲的母星，而是来自帝国。

难道他们这么说，不也是站在帝国的角度来描述这段历史吗。

至于真相，大概只有那些为了发明机甲而被当作实验品的人，他们的尸体、他们流下的血和泪，才是真的吧。

他眼前又浮现了那段黑鹰的录像。

“谢谢你的补充，我课前发的所有阅读材料你都有去阅读，并进行了自己的思考，”老师脸上出现了一个真的很满意的微笑，“请坐，后面的同学也请坐下吧。虽然我发了很多历史类的参考文献，但是这些只是希望同学们去尽可能多的了解当时整个大环境，我们这节课不会在分析国家关系和□□势上花太多时间。”

“可是我希望同学们都能记住，尤其你们是机甲设计系的学生，一定不要忘记机甲从诞生的那一刻起，就无法脱离它的血腥，时至今日，它也依旧和政治，和军事，和人性里所有最黑暗的东西深深绑定。而随着它的发展，这种绑定只会越来越深。我们每天在学习、在研究、甚至有的同学奉为信仰的机甲，从它诞生之始便没有真正造福过人类什么。而致力于从事研究机甲设计的我们，是这场罪孽里最无可辩解的推手，我们的工作就在不断地发现着人类所能达到的、恶的底线，然后把这些噩梦变成现实。”

如果程殉再过几年，大概也不会被这些话触动了。可是现在，他也不过是个刚刚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无论他曾经经历过什么，他还未完全死寂的心依旧在不安地跳动着，所以在听见这些其实早就人尽皆知却无人敢说出口的本质时他还是会感觉心变得很重。

不只有他的人生是一场着难以言喻的噩梦。还有无数的人，哪怕是现在看似强大的人，黑鹰或者莫寻，他们也曾经遭受过超出他们所能承受界限的不幸。

老师的讲授在继续，机甲设计专业理论只占据她讲解的一半篇幅，她花了很多时间来解释当时的技术为什么选择这样去进行机甲设计。她和不像机甲操纵系那些教授一样使用很多的术语，语速也相对比较慢，程殉就这么渐渐地、居然真的听进去了，还打开自己的通讯做了一些电子笔记。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种觉得一节课的时间很短的感觉了。当老师合上投影宣布今天的课就到这里，窗外下午的阳光正从窗户斜撒进来。

这是第几个连续的晴天了。帝国的春天真的很舒服，阳光把一切都照得暖洋洋的，但是又不会觉得很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