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身体后倾,像一只自信到极致的鸟,直直地往后倒去。
程殉真的怀疑了一秒他的机甲是否会和黑鹰一样,真的有飞翔的功能。但是他此前从未看见过大北的机甲翼。
而回应他的只有越下越密的大雪。大北刚刚的脚印和血迹已经全然被雪掩盖,如果不是他现在眼睛里还插着一枚来路不明的芯片,他甚至都完全无法找到痕迹去证明他与大北打斗过。
更糟糕的是,他眼前的世界越来越模糊,他开始越来越难以睁开自己的眼睛。那块芯片仿佛携带了某种立竿见影的病毒,他感到头昏脑热,但是所幸意识还算清醒。他拼命再睁开眼睛的时候,眼前却出现了并不属于他所处环境的画面。
感觉就像是在电影院看电影。他自己周围一片漆黑,而他正以一种旁观者的视角在看着荧幕里的内容。
他的面前是一架空无一人的手术台,画面静止着,没有任何事情发生。他尝试着理清思绪,大北一开始来找他的时候,是说“要告诉他黑鹰的过去”,这应该才是大北不远万里来到这里找他的原因。
也许大北本人很想杀了他,但是大北后面的人更希望能让程殉知晓黑鹰的过去,然后造成更严重的后果——这是一起针对黑鹰的袭击。
程殉捂着头,想着自己还是不应该对大北心软的。如果他没有伸手救大北,就不会有现在的事情了。
他叹了口气,眼前的画面卡顿了一下,随后便发生了变化。
穿着绿色手术服的医生和护士推着一个躺在病床上的瘦弱少年走进手术室。医护人员加在一起至少有三十个,而被他们围在中央的少年浑身赤裸,身体上也没有任何遮盖,眼睛睁开,神情木然。
这是黑鹰多小的时候,程殉皱起眉,看上去他好像只有10岁,或者更小。
可是为什么他这么小,身体就有这么多的伤口。难以辨认的新旧疤痕精准地分布在了每一处与人体机甲神经存在的关键节点上,暗示着那些看似狰狞的外伤都不足挂齿,而这具身体皮肉之下已然是一具活生生的机甲载体了。程殉后知后觉想起书上那些被视为“谬论”的人体机甲改造理论,而下一刻,一个医生就手法娴熟地用手术刀割开了胸口处还未好全的伤口,深红色的血是和少年的眼泪是一起往下流的,皮肉一层层被隔开后,少年身体里埋藏着的、机甲和血肉生长联结在一起的、令人作呕的真相终于显现。
通常经过机甲种植的人体,会根据自己的身体适应情况,在心脏处长出三到条主副机甲神经线,主要的作用是与机甲核心连接,控制能量流动。但是在少年的胸膛里,已经完全辨别不出心脏原本的形状了,那是一团难以名状的血肉和合金的混合物,它正拙劣地模仿着真正心脏跳动时的鼓动感,但是它看起来就像是一团烂肉在翻涌。
无数纤细的机甲神经线——也许这种能与人体器官彻底融合甚至替代的线已经不能被称之为“机甲神经”了,而它们正在跃动着,就像鸠占鹤巢的细长线虫,正在宿主的身体里活跃着。
“虽然生物电流和机甲电流已经同步了,但是心率反应还是延迟了三秒,生物组织排异依旧存在。”
“他就是那一百号人里唯一活下来的一个?”
“是的,他身体的机甲神经适配率一直都很高。那一百人里其实也有五、六个本来应该可以适应的,但是我们在手术后一个月后进行过两轮‘测验’,那些孩子都死在里面了。”
“死了就说明他们不合格,这项研究已经持续一年了,总算有点成果了。活下来的这个实验体,在他身上有成功种植机械机甲心脏的经验,你们试试能不能推广到其他实验体上。”
说话的是个看起来就年纪很大的医生,当他看向一旁的实时监视器时,立即有人操作着手术上挂着的摄像机,并放大焦距。
“往左一点,最活跃的那个位置,再放大一点,停。”
“我跟你们说过很多遍了,不要只盯着数据看,要多做活体反应观测。你们自己看那个地方的机甲神经导流线,都烂成什么样了。这人最多再活五天,而且那个位置他应该很疼的,你们全切了他的痛觉神经?”
“我们严格按照您的要求,只是切除一半的痛觉神经。只是这小孩的性格很差,所以对于他的手术,我们会事先给他打很多的镇静剂和肌肉松弛剂。”
老医生冷笑一声:“他心脏都是堵塞的,被你们折腾着这样都还不死,真是个命硬的实验体。”
那一群医生都没敢接老医生的话,沉默几秒后,有个人凑上前去,在老医生耳朵旁耳语了几句。
老医生眉头紧皱,伸手推了推眼镜,叹了口气:“你们说他数据好,眼下唯一唯一可行的方案就是把他这具畸形的机械心脏完整切除,重新植入一枚经过改良的内植心脏。”
画面似乎被剪切过了,明明上一秒他们还只是在谈论着要给黑鹰换一个心脏,下一秒黑鹰的胸腔就已经被扩张器完全打开。只是这场手术的画面,与程殉想象中的血腥截然不同——没有喷涌的血液,也没有撕裂的惨叫,所有的一切都冷静得近乎诡异,甚至如果不是他观看了这场手术的前情,他可能会误以为这只是一次精密的机甲维修。
他看着黑鹰的脸,他现在终于闭上了眼睛,沉睡着等待着自己的命运。程殉没有再看他的身体,只是看着他平放在一旁的、最靠近程殉的那条手臂。很细,程殉不太能回忆起自己像他这个年纪的时候手臂的纤细程度了,但是大概还是比黑鹰这样明显看着就营养不良的小孩要粗一点的。
以黑鹰的性格,如果有人真的要把这些东西公开,他不动手就怪了。
之前的很多东西好像都被串了起来,黑鹰对于帝国的态度,帝国迟迟未公开第五个孩子的消息,黑鹰比起帝国似乎更愿意待在无政府——
等等,那黑鹰现在回到帝国军校,是原谅帝国对他做的一切了吗。
而程殉现在知道了这些事情,他会被黑鹰杀掉吗。
这么想着的时候,眼前的画面骤然黑了下来。
他试着睁开眼睛,那里倒是没什么痛感了,但是不知为何,他感觉好冷。他的感知正在逐渐回笼,他的机甲已经自动收缩了,而他的身体似乎是一直趴在地上的,雪把他的衣服都打湿了。
他的视力虽然还没有完全恢复,但是跌跌撞撞地爬了起来。他现在太虚弱了,而他的黑色冲锋衣又太显眼了,更何况他还不知道那个芯片有没有后续的影响,他应该找个安全地方先休息一会。
他一边漫无目的地往前走,一边试着启动自己的机甲,但是系统显示他的机甲正在修复中,目前只能半机甲化。他盯着屏幕看的时候,听见了周围有动静。
他立即把手臂半机甲化了,启动的那一刻他喘着气注意周围声响的时候,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你不知道考核是在雪山吗?为什么穿这件黑色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