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本的话对于程殉的所有震动都被右眼灼热的疼痛所消弭。当程殉回到自己房间的时候，当他重新确定自己属于一个完全独立的空间里的时候，他把自己的身体往床上一砸，几乎是像失去知觉那样昏昏沉沉睡去了。

他也不清楚自己到底为什么这疲惫，这段时间他几乎什么都没有做过。

而他再恢复意识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了。他在一个本应睡去的时间点醒来，这也是他接下来一段日子昼夜颠倒的某种序幕。他坐起来，浑身酸痛，但是眼睛好像已经恢复了。

他想起来他错过了今天注射强化剂的时间。

那最后一天打两针好了。

窗外夜色正浓，困于透明窗户那一片天空由上至下逐渐由黑色变成带着一点蓝色的深色，宛如深海。而某种冰冷的感觉从外面蔓延进来，他暂时无法概括到底是莫本从他进入帝国军校那一刻就一直盯着他比较可怕，还是他现在已经是被母星放弃的人比较恐怖。

他知道他搞砸了，他高估了自己的机甲操纵能力，也高估了自己的心理承受水平。而现在他还可以亡羊补牢，只要他按照莫本说的话去做，只要他用这只眼睛去记录下关于那种强化剂的任何信息，他就能将功补过——他就能——

他望着天花板，原本一片空白的墙被无数跳动的黑点占据，那感觉像是他那日所见的那少年流下的血。

他闭上眼，试图不再去注视着已经宛如梦魇的现实，但是无数画面一并挤占了他的脑海。

机甲台上他的机甲正被一块接着一块活生生剥离，那关怎么也无法活着走到终点的游戏，出现在帝国舰艇驾驶室时的巨大窗台......往事历历在目，他过度呼吸，他只能想象着星星的形状来让自己平静，可是莫本的声音出现在了他的脑海里。

“你一个从母星出来的、名不见经传的学生，凭什么可以来帝国最高的军校进行机甲学习？”

是啊他凭什么。凭他从小打机甲都不怕受伤不怕死亡只求胜利，凭他豁得出去哪怕不择手段也要留在帝国军校，凭他异想天开居然试图争取从一开始就不可能属于他的东西。

可是程殉，你到底还要流血流泪多久才肯接受你的一生不过是早就写好的悲惨命运，你拼死拼活挣扎活出来的样子在任何人眼里都是失败的。

程殉用手狠狠打了自己的脑袋。试图让自己停止思考。但是很难。他忽然想起来那支黑鹰的笔，但是他根本就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遗失它的，也无从去找寻。

如果没有特别剧烈的疼痛去转移注意力，他将溺死在自己的罪恶感里。莫本其实已经给他指了一条明路了，他只需要照着做就行了，这难道不是他最擅长的事情吗，他一定能按照莫本的要求完成这一切的，然后他就不用再这么受折磨了。

真的吗。他是会死在子爵的地下室里吗。如果子爵不让他死，他会永远待在那里吗，当他的实验品吗。

不能再想了。他剧烈地咳嗽起来，想翻身下床去开灯找杯水喝，整个人从床上直接滚了下去。摔下来的那一刻眼睛就开始痛了，甚至感觉比莫本给他插芯片的时候更痛了，像是有人把玻璃捅进了他的眼睛然后在里面翻搅。

程殉捂着眼睛靠在墙上，想站起来但是感觉头晕目眩。黑暗把所有东西都变成了鬼，程殉无力挣扎。他一时间分不清是眼睛在痛，而是眼睛后面的神经牵连着他的头也在一并作痛。

不过痛了就好了，没精力去想那么多了。

一阵反胃感让程殉开始干呕。这一段时间的规律吃饭让他的胃已经养成了习惯，居然还能让他在这么狼狈的时刻感到饥饿的感觉。嗓子眼一直在冒酸水，他想吐但是没有什么可以吐的东西，只能干呕。

他呕吐的时候整具身体都在用力，所以原本就疼痛难忍的眼睛变得更疼了。

他就这样趴在地上浑浑噩噩不知道过了多久，天终于开始发亮，像是从海洋里深不见底的地方一点点回到浅水区，整片天空呈现一种很清澈的蓝色。

帝国的气候都是模拟的，季节也是，所以四季之间不会有明确的昼夜时间差别，冬天的夜晚也不会太长。

程殉从床头柜子上拿了卷纸，擦拭着地板上他吐出来的酸水。天色已经越来越亮，他也可以越发清晰地看见整个房间。他也只不过快一个月没回来，地上却积了这么多的灰。

他的通讯收到了一条讯息，他打开看的时候眼睛忽然像针扎一样痛，他只能捂住左眼然后继续看具体的消息内容。

是银行发来的通知，母星那边——应该是莫本吧，给他打了一笔可以用一个月的生活费。

好多钱啊。是不是总是这样，人只有在需要钱的时候永远没有，所以会假设如果有钱的话就不会落到这个下场了——而在钱无法解决当下问题的时候，又往往不是那么缺了。

程殉摸了摸自己腹部，现在倒是没什么饥饿的感觉了。期末笔考一共有八门，从今天开始每天考一科，都会考一整个下午。他一会还是出去买点吃的吧。帝国军校机甲操纵系的学生真累啊，又要在实战考核里打得你死我活，又要在期末考试里变成满口理论的高材生写满整张答卷。

程殉恢复了点力气，去洗澡和换了套军校的制服后，看着镜子里那个人模人样的自己。

昨天晚上他明明都感觉自己难过得快死了，可是现在看起来没有任何问题——不过他还是不能太用力挣左眼，他的嘴里都是酸水的苦味，如果他开口说话，没有力气发出太大的声音。

程殉离开宿舍楼的时候，外面又有点下雪了。是那种很小的雪，是掉在任何地方都会立刻化掉的。

他走进便利店，习惯性地走到了冷藏柜最里面放着打折商品的区域，早上来一般都没有太多可以挑选的东西，基本都是一些味道稀奇古怪的临期预制菜品，连面包和三明治都没有。他抬头扫视了一圈上一层的非打折商品，自己好像也没有什么别的特别想吃的东西，最后还是拿了一包打折的肉酱面。

去收银台付款的时候，程殉看着收银员身后的酒柜。如果他喝了酒，晚上会不会能睡得着一点。

收银员也注意到了程殉的眼神，朝着他笑了笑：“您要酒吗？要哪一瓶我帮你拿？”

可是那些花花绿绿的瓶子下面并没有价目表，程殉也害怕自己挑到了一瓶很贵的酒，他摇摇头，请收银员帮他热一下肉酱面。

他坐在便利店后面的座位吃完了肉酱面，中途走进来几个眼熟的学生，应该也是机甲操纵系的。他们讨论着昨天晚上在图书馆熬大夜背书的痛苦感受，在挑选商品的间隙都还在互相抽问书本上的内容。

第一门考的是什么来着，机甲技术理论基础吗。

程殉没有任何要复习的意愿。他所坐位置的旁边就是杂志柜，虽然纸媒现在已经无人问津，但是程殉的眼睛长时间盯着通讯大概也会痛，他随手抓了一本过来看，想打发时间。

他拿到的那本杂志已经是三个星期前的了，最醒目的头版头条是“皇室公布存在第五顺位继承人，大帝疑似已经放弃已经入狱的四皇子，父子关系彻底破灭”。

程殉此前在母星了解到的现任帝国大帝，多是针对他堪称病态的殖民政策和扩张主义，而对于这种帝国皇室的花边新闻了解甚少。大帝也和此前帝国统治者不太一样，他向外界公开的皇室信息一向都少得可怜。他的原配皇后在与他结婚后第五年便脑梗瘫痪至今，他也没有再娶，但是他却有了一个接着一个无法公开母亲的子女。

固然帝国民众和统治者之间是一种相互合作、互不干涉的关系，所以他们也能够接受一个家庭混乱的帝王，但是这并不意味着他们不热衷于议论关于皇室的事情。皇室此次只是公开了大帝有第五个孩子而已，没有公布其他任何的的信息。于是杂志内页花了花了不少篇幅去介绍皇室过往故事，无论是大皇子的离奇死亡、还是剩下几个子女的如今近况、又或许是传闻里大帝那些被圈禁在故岛里的情妇和没有任何正式身份的子女等等事情都被写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