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曲罢,只感觉意犹未尽的崔丞相,抚掌称赞:“乐师好曲。”
演奏古琴的蒙眼男子,抱琴屈身致意:“多谢丞相夸奖,这曲名为《凭虚》,是我想象御剑仙人,遨游天下的潇洒姿态,乘兴而作。丞相喜欢就好。”
闻言,微笑着的崔渊,眼神一时复杂,环视在场一圈:“好想法引发好曲子,好曲子出现在好时候,在场都是有天地神通的修道之人,正适合聆听此曲,赏!大赏!”
“多谢丞相。”
崔渊的兴致,似乎也因为这一个插曲上来了:“肉体凡胎,哪能避免生离死别,故而才会有这么多求仙问道的人。”
便有人趁机溜须拍马,说崔丞相金贵之身,自然不是肉体凡胎。
崔渊也只微笑,“孤虽贵为丞相,但无灵根,和在场的诸位还是无法相比。不过,人的一生,并不倚赖寿命之长短而论,而应成就一番伟业,敢为天下先。”
“丞相所言极是。”
他拍拍掌,抬手示意侍从捧上礼盒:“孤知道罗天大醮在即,那才是诸位的精彩舞台。故为诸君备上薄礼,以作践行,也望各位扬名立万,有所成就时,别忘了今夜在宋国的欢饮。”
侍从依次呈上锦盒,内有千两黄金以及各式珍稀法器和灵药。各有所需,各有所取,明显看得出这些礼物都是花了心思的,要钱的得了钱,要灵药、灵石类材料的得了材料,要防御类法器,攻击类法器,瞬发类法器,应有尽有。
连李良玉,崔渊都为她精心准备了一把品相极好的青锋剑。
这叫她犯了难,硬着头皮道:“多谢丞相美意,但太华门规,要求弟子不得收受凡尘厚礼。”
席间一静,崔丞相脸上虽不见愠色,但有些阴沉之气流转,隐而不发。
出面的人仍是崔选,他起身举杯:“李师妹初至宋国,不懂规矩,这杯酒我替她赔罪。”说罢一饮而尽。
崔渊盯着弟弟看了片刻,目光由阴沉而变亮,随即忽然笑道:“无妨,太华高徒自有风骨。”不过他的右手却看似不经意地扣在案台上,似有所指。
果然,不一会,坐在崔渊身旁的紫袍男子忽然开口:“在下紫霄雷府赵无咎,筑基二阶。久闻太华剑法精妙,不知可否讨教一二?”
这一次,崔丞相的态度就大不相同了,他甚至没有看别人:“好!赵真人的雷剑诀,孤早有耳闻,今日正好一饱眼福。”
王弗心中叫好,拖曳着绯红蹙金裙,笑着又喝了一杯酒。
台下的李良玉知道骑虎难下,推辞不得,只好起身执剑:“请。”
两人飞身至水中莲花台。
她的剑是平平无奇的“海市”,样子像在市面上几两银子就可以买到的便宜货色。
而赵无咎的剑,却旁据银龙,间杂着细密的紫色雷纹,看上去就威风凛凛,霸气侧漏。
就算不论剑,赵无咎筑基二阶的头衔,也已经可以吓死一大群炼气期的小喽喽了,大家翘首以盼,拭目以待,看赵无咎是怎么碾压这个所谓的太华弟子的。
结果——
“锵——”
两个筑基期的剑手比试的时候,他们的身影如同鬼魅,只看到银紫色的电光流动,青白色的剑气纵横,但速度极快,像是一只毛笔在水中怎么挥洒,也无法留下有效的画面,颜色转眼即逝。
众人擦了擦眼睛,还是看不清。
动用灵视去看,勉强能跟上,结果没多久就开始眼睛痛,头痛。
始知炼气期和筑基期的水平相差太大了。
一百招过后,赵无咎忽然收手:“李道友剑法超绝,在下佩服。”
李良玉还剑入鞘:“赵真人的雷剑诀精妙,我亦无法取胜。”
不过是比武,两个人都没有拼尽全力,但一百招内没有机会攻破,赵无咎也只好作罢:“既然如此,那就算平局吧。”
崔丞相再挥手,音乐、舞姬再起。
但宴席上的气氛已大不相同。渭阳夫人王弗眼里藏冰,面上写着不悦。
崔渊则似废弃之古井,并没有揽客之意。
稍微识相的,即刻以各种理由告辞,他也一一应允。
只有崔选和李良玉不同。
荷花池的灯慢慢燃尽,所剩的人也不多,他们要请辞时。
崔渊没点头,也没说不可,只是道:“小时了了,大了未必佳,小时羸弱,又怎么会想到有今日,人生的命途真是难测啊。”
王弗忽然感觉心中有根没有拔完的刺,疼痛得难受。
侍从又将锦盒捧到李良玉面前,她只好再说一遍:“丞相,请恕我不能收。”
“怎么,你的剑已经那么陈旧了,你还想留着。”
“大概是所谓的故剑情深罢。”
崔渊眯起眼睛,似乎想要在她身上找寻当年那个黑瘦女孩的踪迹,“故剑情深?你好像意有所指。”
不待李良玉回答,他又道:“孤以为你至少会感谢我?”
“……什么?”
台上的崔丞相,忽然扬唇一笑:“孤帮渔村平了反,杀害你父母、同村人的凶手,由孤手刃。”
“……”那一瞬间,李良玉抓紧了手心,再次听到这件事,她的心情不是感激,不是释然,而是惶恐,恶心。
原来他知道自己的身份,是渔村的幸存者。
可什么时候知道的呢?
又或者更重要的问题,他是先知道渔村,还是后了解到她。还是先知道她,而后了解到渔村惨案的?
当时书院的师叔千叮咛万嘱咐,结果还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不小心泄露了秘密?
“……”身后的崔选尝试去碰她的手臂,但还是减缓不了崔渊带来的那种阴冷的感觉。
尤其是他下一句,更是让李良玉如坠冰窟:“当年,孤可是推了你一把,可惜你最后还是什么都没做,不过是个普通的孩子罢了,孤,也曾这么想过。”
那次!她在宋端帝面前摔倒,难道不是意外?
是眼前之人,有心的谋划?他当时就知道了。为什么?
李良玉有满心的疑惑,但崔渊的语气已有懒散之调。
“现在看来,这个结论也算不上错。当年你什么都没做,所以今天,你也什么都不会做。”
他轻蔑地挥手,侍从便把价值连城的锦盒扔在地上,黄金如尘埃,宝剑似枯枝败叶,没有人使用,它就一文不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