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吗?刚正不阿的崔侍郎还会有故友?怕不是销魂阁里哪位大美人吧,要是这样金屋藏娇的故事,倒还几分看头。”
青盖车上的夫人“咯咯”轻笑,摇摇团扇,使唤着车舆前进。
留下一路脂粉香和珠玉声。
下了轿,来到侍郎府门前,李良玉还没问,崔选倒是提起:
“方才那车上的人,你也认识。”他一副让她猜猜的语气。
李良玉想了想:“王弗?”
“正是。”他介绍起当年王弗自太华落选,就郁郁寡欢,后面朝堂局势变化,其父为了能够保住权势,将她嫁给了大她四十岁的渭阳君。前年渭阳君病故,她整死了一屋的小妾,赶走了所有庶子,改由自己掌权。
李良玉边听着,边暗自惊叹。
这时有人迎出门来,是一位穿着杏黄窄袖长衫的妇人,她约莫二十五六岁年纪,延颈秀项,皓质呈露。同行的有两个青衣丫头,两个家丁。
她应该就是崔夫人。
果然下一刻,崔选便介绍道:“这是内子杜氏。”
那妇人屈身行礼:"妾身杜若,见过李姑娘。"她的姿态端正平稳,像是夏日里开满的菡萏,显是官宦人家训练出的小姐。
李良玉不太懂这些,只是下意识拿着剑抱拳:“你好,崔夫人。我是李良玉,曾经和崔选是同窗,这几日需要借助在你家,叨扰了。”
“哪里的话。”崔夫人温婉地笑着,就走过来牵她的手,“李姑娘能来崔府,是崔府之幸,请不必拘谨,随意就好。”又说李良玉要赴鹿鸣宴,崔选已经提前嘱咐下去,给她备起了衣裳首饰。
不知道走过几个回廊,来到一间厢房。
丫鬟们分列站好,打开一个个箱子,竟都是满匣流光,件件精致。还有崔夫人在旁介绍:“这件浅碧色丝麻裙,李姑娘可看得上眼?这条鲛绡披帛也是极衬姑娘呢。”话还没说完,已经伸手下去首饰盒里的累丝嵌玉步摇。“这个喜欢吗?”
她笑得越是温柔体贴,李良玉越是感觉头皮发麻。
像她这样风雨里来,刀光剑影里去的人,什么时候见过这种画面啊。
太华剑派里,自然有像祝融莹、沐霖儿那样喜欢打扮自己的姑娘,可平日里最重要的,仍是修为水平怎么样,出剑的速度快不快。
她对于挑选衣服,尤其是鲜衣华服,没有任何想法,只觉得颇为不自在。
“参加一个宴会,就要这么……复杂吗?”
崔夫人和丈夫对了个眼神,陪笑着道:“这是崔丞相的宴会,大家一般都会郑重对待,以防给崔丞相轻慢的印象,所以……”
后面的话,她没说完,李良玉也明白了。
但还是捏着丝滑精美的衣裳,皱起了眉头。
这时,崔选的话像是沙漠甘霖一样救了她的命,“他们修仙之人,应该不喜欢这些繁琐的衣服,若儿你拣一些款式简单,剪裁合身的衣服给她选吧。”
“是。”崔夫人应了下来。
李良玉向崔选投了一个感激的眼神。
他笑着摇了摇头,似乎早知道她是这种德性。
距离晚上赴宴,还有一些时间,崔夫人又安排李良玉沐浴焚香,连她的湿发亲自为她打理。
李良玉受宠若惊:“这些事不应该由你……”她本想说丫鬟,又觉得自己被带偏了,改口道:“我自己做就可以了。”
“无妨,我喜欢做这些事呢。”
李良玉只好任崔夫人去了,不过不习惯被人服侍的她,还是在铜镜前,僵若木偶。
窗外竹影婆娑,檀木梳齿划过长发时,崔夫人忽然低语:“家父原是御史大夫,因谏言崔相专权,被构陷下狱,父亲含冤自杀,不久母亲也相随而去。”织发间,灵巧的手指穿梭如云:“那年我十四,是家中的独女,无依无靠,死志遂生。本来也要跟随其他族人流放边境,是倚正救了我。”
“……”李良玉听得入神了,但还是不知道她为什么跟自己说这个。
崔夫人说着,也转过去擦眼泪,笑道:“是我说多了,其实我想说的是,倚正他是要给很好很好的人。”
她给李良玉梳了一个简易的随云髻,并非插任何银饰。
又拿取出一件月白色广袖裙为李良玉穿上:“尺寸正合适呢。”
“劳烦你了,崔夫人。”
崔夫人听闻道谢,只是对她微微一笑。“对你上心的,另有其人。”
李良玉沉默片刻道,“我只是途经宋国,所求并不在此。”
崔夫人便叹了一口气。
暮色渐浓时,李良玉在月洞门前,找到等候已久的崔选。
他正在拿狗尾巴草,逗弄怀中的稚子,那是一个约莫三四岁的男孩,头上一撮垂髫如新燕尾羽,眼睛黑不溜秋,只盯着父亲看,鼻子碰到狗尾巴草时,只会躲避搂父亲的脖子喊“爹!好痒!”。
看上去性情似乎比他爹当年要温顺不少,大概是随她母亲。
崔选见李良玉来了,便放下儿子,交予妻子。“爹晚些时候回来,你记得完成先生交代的功课。”
虎头虎脑的稚子,一个劲地点头。
天伦之乐。李良玉忽然想起在镜湖幻境中的所见所闻。
这世界有人会享受天伦之乐的,而有些人注定无福消受,走上另一条截然不同的道路。
“走吧。”
“夫人不陪我们同去吗?”李良玉问。
崔选的目光只在她身上停留片刻,“她并喜欢这些宴会。”
“那你喜欢吗?”
崔选似乎被这个简单的问题问倒了,“嗯……谈不上喜欢。”
李良玉倒是记得他以前是个爱好广泛的人,什么蹴鞠、投壶、斗鸡一类的游戏,他都喜欢,并且擅长。现在的话,这些游戏他大概不玩了吧。
又听他说:“能忠于喜欢之物的人,毕竟还是少数。”
又听他问:“你呢,李师妹,你做成自己想做成的事了吗,走上自己想走的那条路了吗?”
她恍恍惚惚想起,这是他们多年分别时,说过的最后一句话。
生命就是如此无常,阴差阳错。当年那艘载满宋国太微书院弟子的“望海潮”,兜兜转转只剩下她、吕思衍师兄、邓半夏师妹,还坚持在修道的路上。
但是非、曲直,如人饮水,冷如自知。
“应该吧。”李良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