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有洪叔的“你以前也这么说的。”在前，这会儿要是老妈也不问他的手的情况，那肖邵肯定会以为是因为他受伤受惯了，装没事儿装习惯了，身边儿的人才会这么说。

虽然事实的确是这样，但事实是这样，不代表他就想让肖邵知道这些。

老妈的腿因为肖邵过来了而可以去其他城市进行治疗，小梨涡在熟人那儿不用继续听着招娣这样难听的名字，于家兄弟的关系也有了个缓和的空间，而他终于敢把回忆里关于老爸的那些箱子从他藏着的角落位置重新拖出来。

不管肖邵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是有意还是无意，都已经帮了他和他身边儿的人很多，他不想还得让肖邵在这种情况下还得浪费时间去心疼他。

——但是好像还是适得其反了。

穆青看着在听见自己这句话后放下手，重新拿起筷子的老妈。

他一直觉得自己比同龄人早熟，因为同龄人在纠结作业要怎么写的时候，他在一边儿纠结作业怎么写一边儿纠结要怎么赚更多的钱。但是他现在却不知道要怎么和老妈说，才能让老妈不这么心疼他。

“那就行。”老妈低着头说，这次没抬起头。

虽然老妈的低头速度很快，但穆青还是看见老妈眼睛的位置有一点儿晶莹的反光。

想想也是，一个以前遇到什么事儿都死扛的儿子，如果在某天说了句‘我好像有点儿累，我想在这儿坐会儿’，其他当妈的人的第一反应估计也会和老妈的一样。

不如说老妈还做的比较好，至少还能假装没事儿。

穆青不知道说什么，只能一个劲儿用另一只手给老妈夹菜，假装没看见老妈差点儿掉下来的眼泪。

旁边的肖邵看了他两眼，拿起筷子替老妈夹了菜，夹的是和他一样的。

穆青立马偷偷看了眼肖邵。

对上他视线的肖邵闭了一下眼睛，然后点点头。

“挺厉害的，”肖邵忽然说，“那什么……阿姨，你之前去咖啡店的时候，感觉那儿氛围怎么样？”

“嗯？”苗阿姨下意识抹了下眼睛，然后抬起头看着他，“挺好的，怎么了？”

“现在布置的也挺好看的，而且还多了相框和各种小摆件，”肖邵说，“店里招的人也挺心疼穆青这个老前辈的。”

“我操，”穆青转头看着他，“老前辈这个词儿是不是有点儿不对劲？”

“店里后面招的人也挺心疼穆青这个老员工的。”肖邵改口了。

穆青对自己刚才非得说那么一句有点儿后悔，老前辈和老员工听着好像都挺老的。

“你就说你是不是比他俩去的早吧。”肖邵也看着穆青。

“是！”穆青说，“那这么算的话，你是不是也是老员工？”

“我是二号老员工。”肖邵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就非要在这个节骨眼跟穆青揪着这个点不放，明明还有更重要的事儿。

“放屁，你是一号。”但穆青显然没觉得这个对话听起来像是幼儿园小班的小孩儿才会纠结的东西，还在揪着不放，“你当时先推门进去的，我在你后面进去的。”

“我……”肖邵很想脱口而出一句我操，但他余光里看着苗阿姨的侧脸，把这句脏话硬生生忍回去了。

“反正呢，”他重新转回头看着苗阿姨，“大家都挺担心穆青这个老前辈的，有员工还给他准备了药啊什么的。”

“但是包扎是肖邵带我去的。”穆青立刻示意了下自己的手，“我都说了没事儿，他说得包扎，怎么说都没用，强迫我去包扎。”

“然后老板还给了笔……”肖邵说。

“钱。”穆青马上从自己兜里掏出牧哥给的那笔钱，放在桌上，“老板跟老板娘觉得我这手看着太严重了……还是因为肖邵非得让我去包扎的原因。”

肖邵下意识指了他一下，穆青这次懂事儿了，在嘴上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

“所以苗阿姨你不用担心，真的。”肖邵重新看着苗阿姨，“而且我看着他呢，他手没好之前我不会让他干重活的。”

“行。”苗阿姨点点头，“有你在他身边儿，我放心。”

有你在他身边儿，我放心。

……这话听起来怎么好像有点儿不对劲？

怎么听着那么像是对儿媳妇儿说的呢？

苗阿姨说完这句话后看着情绪好像好了很多，但是肖邵脑子里开始反复响着这句话。

苗阿姨吃完饭去把碗放进厨房的时候，他在想。和穆青一块儿在椅子上啃土豆的时候，他在想。和穆青洗漱完后躺在一张床的时候，他还在盯着灯泡想。

“我有的时候真的觉得……”他翻个身，转头看着身边儿的穆青，“阿姨是不是接受程度有点儿太好了？”

她到底是怎么自然地接受自己的儿子被另外一个男生拐了，而且还能那么自如地说出一句‘有你在他身边儿，我放心’的？

就好像他俩不是很多人会歧视的同性恋，而是普通正常的一对情侣一样。

“这事儿很奇怪吗？”穆青不太理解肖邵是在纠结什么，“我妈以前本来就是教书的，我估计她也不是没见过这种情况。”

“而且她也看得出我是认真的，”穆青看着肖邵，“都答应让我们俩在一起了，总不能答应后又阴阳怪气吧？”

“不知道，就是感觉很微妙。”肖邵拿出手机，给自己定了个五点半的闹钟，“我有点儿受宠若惊。”

“那你以后受宠若惊的时候还多着。”穆青说，“你先努力习惯一下吧。”

“行。”肖邵把手机翻个面放好了。

“怎么了，”穆青看着他，“刚刚是有消息吗？又是你爸的？”

“没，我就是定个闹钟，明天早点儿起来。”肖邵说。

“你起那么早干什么，”穆青说，“这医生又没给我把手包成粽子，早餐我还是能做的。”

“你做什么饭，”肖邵说，“你明天喂个鸡就行了。”

穆青看着他：“什么意思啊？”

……伤个手而已，现在男朋友是要连自己做早餐的权利也剥夺吗？

“意思就是在你手没好的这段时间里，”肖邵扳着手指说，“给地里的菜浇水施肥，做饭，这些事儿都我来。你只需要负责喂鸡就行了。”

也就是他觉得自己得给穆青找点儿事干，不然喂鸡这事儿都轮不到穆青。

“……我操？”穆青都被这句话逗笑了，“男朋友，你不会是因为我妈的那句话才这么想的吧？”

“苗阿姨就是没说那句话我也得管，你手毕竟是因为我受伤的。”肖邵说到这儿的时候，估计是觉得这话不怎么对，又补了句，“就算不是为我受伤的，我也得管——毕竟你是我男朋友。”

“我有的时候真感觉你比我更像个直男，”穆青感觉自己心里那点儿‘我成废人了吗’的想法都被肖邵这句‘毕竟你是我男朋友’抹掉了，“你直接说我心疼你不就好了，还拐弯抹角的。”

“这么说也太肉麻了。”肖邵说，“你有这个感觉不就行了？还非得我说出来？”

“那没办法，”穆青说，“我现在就是想听，你说不说吧。”

“行吧。”肖邵用胳膊撑着自己，盯着枕头看了有一会儿，然后翻个身背对着穆青。

穆青刚想问这是什么意思，探了半个身子在肖邵头上，就听见肖邵特别小声地说了句‘我心疼你’。

我心疼你。

哦肖邵说心疼他。

他男朋友真的说这话了……在他以为肖邵翻个身不想理他的时候，其实肖邵是在为说这话做心理准备。

思考了三秒，穆青才反应过来，反应过来后他探出去的半个身子都有点儿僵，感觉嘴角都控制不住想往上扬。

一边儿觉得控制不住干脆就不控制了呗，一边儿又觉得我操但是这话威力也太大了。

穆青咳嗽了一声，然后转过身把灯关了。

“……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