荏弱的胸口风箱般起伏着:
“蝼蚁!”
.
“陶参军?陶参军何曾来过?”州府守卫面面相觑。
纵早有所料,聿如仍一阵心悸眩晕,攥紧双拳。
臧仲伸开长腿在门口坐下来:“不行了……走不动了。歇歇再说。”
州府守卫眉头一皱:“起来!”
臧仲道:“兄弟,自己人。今天又没人查,你们累了也可以坐坐。”
一个守卫道:“刘参军还刚来过,怎么没人!”
“刘参军来过?”臧仲看了眼聿如,作不经意般接着问:“刘参军怎么来了?找谁谈话?”
守卫干巴巴道:“不是你该问。”
“聊聊又不碍事,”臧仲笑嘻嘻地说:“刘参军还在里边?我也有情况要汇报。”边说边往里走。守卫立即横眉交戟道:“出去!刘参军已回了!”
.
“你不是很有能耐吗?绳索也绑你不住,阿郎特地为你准备了这个。”家令阿福命人按着孟寥的手腕梏进一副手枷里。“孟佐史,解开啊,你怎么不解了?”
木枷咬合,家令上锁取钥:“去,把钥匙交给刘参军。孟佐史,似乎还欠你的上司一个认错?”
刘知业果然和家令沆瀣一气。无怪国公府使唤得动州府公差,所以那些公差在旬休日拿得出令牌。孟寥冷眼看着山羊胡子。接下来还有什么把戏?
“来人,送孟佐史回家。”
想到聿如看到自己这副模样的情形,孟寥第一次剧烈骤然动挣,左右家丁立时牢牢按住他,家令慢条斯理道:“孟佐史,殷娘子的堂弟,那个小公子,还在府上。”
阿福欣赏着他的反应,狞笑道:“备车!”
.
马车驶出国公府。
家令坐在孟寥对面。他需替阿郎看看,殷娘子见她心目中的英雄被这般折辱,会有怎样有趣的反应。
孟寥闭目养神。家令就坐在对面,同车的距离,足够他一跃而起箍住对方脖颈。他在等待最合适时机。
履道坊道路宽阔,几无过路行人。车夫惯了疾驰,忽然前面冒出两个人来,紧急勒马,怒斥道:“他老子的,你没长眼睛!”
家令闻声掀开车帘喝道:“什么人?——哟,殷娘子?”
流线凌厉的下颌蓦然紧绷。
“殷小娘子,这是要去何处?——这位也有些面善哪?”
竟是臧仲的声音:“见过家令公。我们出来找人。”
“请殷娘子上来!”
车帘外清冷如玉的语声:“多谢家令好意,不必了。”
身体深处仿若燃起一把火。
他缓缓仰起头,看向车顶。
家令歹毒道:“殷娘子焉知,你要找的人不在车上?”
车里车外同时寂静。如鼓心跳几乎冲破胸腔。车帘掀起带进一缕风,有人登车上来。
聿如和臧仲一进车厢,便看到了戴着手枷的孟寥。
家令饶有兴味地来回打量着三人,捋着山羊胡子:“奉阿郎的令,替法曹训管属下。孟佐史如今总算懂得些规矩!”
臧仲忽然想起自己张开的嘴忘了闭上。
孟寥看着他的对面。没有看他们任何一个人。包括她。
臧仲猛地扭头望向聿如。车夫一扬鞭,马车猛地驶动,车门边还未坐下的聿如站立不稳,险些跌出车外。臧仲道:“小心!”刚要去拉她,孟寥已箭步上前护住她。聿如惊魂甫定,牢牢攀着他的手臂,目光移到他的手枷上,眸中掩不住的痛色。
“有人想见我,我便去见见。”他笑了一笑。“别担心。”
臧仲收回扶她的手,睨着他们。
泪凝于睫,她却亦仰面一笑:“下回不必给他们面子。”
“不会了。”孟寥温柔地说。
家令的脸像被虫蛀了的木板。
臧仲也坐回位子上,漠然从车帘缝隙一路盯着外面。
看看行至了南市,山羊胡子家令暴喝道:“扔下去!”
臧仲第一个跳下车来。他今儿倒也算坐过国公府的马车了。家令一摔车帘,车夫忙不迭驭马掉头。
马去尘消,孟寥才迈开步。他的腿似很僵直,走路有些艰难。
聿如凄然看在眼里,当着臧仲的面,便不问,只陪他一步一步走。
步履艰难还在其次,他戴着手枷,闹市之中,行人纷纷侧目以视。三人行经路边小摊,摊主忙把当路玩耍的孩子抱走。
臧仲简直觉得丢人得要死。“……要么我走后面。”还能假装他是押着犯人。
那两人道:“你随意。”
进了自家所在的坊中,邻居们倒是没人躲避,只是出来泼水的阿嫂、门口晒太阳的大爷、搓麻绳的阿婆、修板车的大哥,每人都亲切好奇地问上一句:“犯啥事儿啦?”然后警惕地把眼光投向像是押着他们的臧仲。
臧仲:“……算了,一起走吧。”
临近家门,孟寥停下了。“阿怀在家?”
聿如知他想的什么:“我回家看看。”
臧仲只得陪孟寥原地等着。暖洋洋的下午,墙垛上趴着一只绿眼睛的小猫,正在伸懒腰。小巷尽头,小河闪着粼粼的波光。
很平常的一日。对某些人来说,却连这份平常也难以拥有。
在最隐秘的梦里,他很多次渴望成为孟寥。但这一刻,他绝然不想。若面对这些重压和羞辱的是他,他简直难以想象此时的自己该有多煎熬。
臧仲实在庆幸自己还有享受闲暇的自由。“你这是还没去自找麻烦,麻烦先找上门来了。”他踢着地上的石子儿。“说吧,怎么办?”
孟寥道:“什么怎么办?”
臧仲道:“你明天难道就戴着这个东西去上值?我说你跟刘参军低个头算了,你现在不想让小阿妹看到,明儿全州府都看得到,丢脸丢大发了。”
孟寥道:“等不到明天。”他只看着她回家的方向,仿佛已经知道她去做什么。
“——就这,她还肯跟你,哈,”臧仲愈想愈气:“你上辈子难不成救了——喂你要干什么?”
抱着环首直刀出现的聿如把他俩赶到角落无人处,费劲地努力用双手握着沉甸甸的刀,对孟寥轻声道:
“孟郎,手抬起来。”
臧仲震惊:“喂喂,你想清楚,这是州府的东西,无端毁坏是要下大狱——”
她哂之:“那就让刘知业来找我,我等着。”
“……你用过刀吗!”
准备劈枷的聿如一脸疑惑:“没有。”
“你把握不好准头会连他手也砍下来啊!”
聿如愣了愣:“这样吗?”低头四处找着,搬来半截砖头,蹲下身子,双手握刀比划着位置:“那我先试试。”
臧仲抚额:“你面前就有个会用刀的人,我。”
他俩同时道:“不能你来。”孟寥补充道:“你和这件事没有任何关系。”
……很感激,但不知道他俩怎么还能笑得出来。臧仲眼看着他也在她身旁蹲下:
“这么握。对,是这样。想象刀就是你的手……”
这两人在巷子里,太阳底下,好似玩游戏一般,聿如拿半截砖头劈柴似的练了练手,孟寥竟就伸手任她施为,还安慰道:“放心,我能见势避开。”
见鬼,这也能避吗!……要阻拦已经来不及了!刀光落处,臧仲反射紧紧闭眼。
没有惨叫。也没有欢呼。唯闻一声断裂的脆响。再睁开眼,她当心地放下刀,为他轻轻脱下半段枷锁,拂去木屑。
而从头至尾,孟寥只看着她。
他只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