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加完《竹滩》的杀青宴，云子辛就离开了菱桥镇。

2024年1月20日，大寒，周六，在网络上流传出了几张车祸现场边边角角处的照片，但很快就被删除。

未惹起人眼，可能因为网友们将更多的关注点放在了春节的热闹信息上，这个世界，每天都有天灾、人祸，关注不过来。

次日，也就是周日这天，晨起洗漱完毕靠着床头刷手机的云子辛刚点进去朋友圈，一个黑色头像旁的告丧文字着实惊到了云子辛：

【讣告

吾儿刘崇，于2024年1月20日因车祸不幸离世，年仅38岁。兹定于2024年1月27日于大刘圩村95号举行追思仪式。敬请亲友悼念。

父：刘相学。

母：赵美阳。

泣告。

2024年1月21日。】

“啊”一声，立时难过至极的云子辛叫了出来，眼框之中随之泛出了大片泪花。

一旁的李熠默在睡梦中被惊醒，他一把揽住哭泣不已的云子辛，声音里发着急问道：“子辛，怎么了？”

“刘……刘大夫……昨天……车……祸去世了。”

李熠默慢慢引导：“刘大夫？哪个刘大夫？”

“就……就是刘崇。”

李熠默和刘崇不太熟，一时间没有想起来刘崇是哪位，为了安慰好云子辛，他没有接什么话，就先把她往怀里紧了紧。

云子辛把头慢慢埋进李熠默的怀里，声音继续断断续续：“我……前几天去……去菱桥的时候还跟他见了……面，他还给了我缓解血虚的药……嘱咐我……好好养……养身体……，怎么人……怎么人突然就没了呢……”

人，本来就是突然死去的，而不是老了才会死。

回忆起《竹滩》杀青宴结束的时候，她专门和她的知己刘崇坐到一起聊天的画面，云子辛一时间真的很难接受刘崇的突然离去。

毕竟，那是发生在几日前的事情，记忆还清晰得不得了。

那日，他们聊天聊得很愉快。

刘崇这人平时话不多，和云子辛相见，他说出的都是些关心云子辛的话，什么“平时不要太累”，“睡眠要充足，吃饭不要糊弄”，“心情一定要好”……

云子辛一一记在心中，但和朋友在一块儿，严肃的话题她说不了几分钟，一小会儿后，云子辛就跟刘崇开起玩笑来：“刘大夫，现在有没有考虑交个女朋友？我可以给你介绍几位，你处处。”

“不了吧，我也没想着生小孩。”感觉到他自己说出的真实话语会触及到云子辛流过产的伤心事，刘崇说完后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可以丁克啊。”云子辛并没有感觉到任何不适，大夫敏感心细，但她现在已经接受先前发生的一切，“我认识的很多人都只想过二人世界，不打算要小孩，你可以只享受爱情。”

“我之前肯定有想过结婚这个事情，但是说实话，到现在也没有这个缘分。”

“那你跟我说说你喜欢什么样的？”云子辛当媒婆的意愿顿时大增，刘崇人不错，他会是一位好伴侣，介绍给周围的朋友，是在成就美事。

“嗯……我喜欢……”刘崇想到了他以前暗恋过的女孩子，那是一个性格倔强的女孩子，做任何事情撞了南墙以后也会多撞几次才会拐弯的人，固执得可爱，“我喜欢，能够喜欢我的人。”

这话怎么让人听着有些难过，云子辛看着眼前这个气质儒雅，富有才华，做事严谨细致的男人，扭转了聊天的氛围：“刘大夫，肯定有喜欢你且婚育观和你一致的人，你肯定是太挑剔了，拒绝了很多姑娘，不过，一般来说，自我要求高的人对伴侣的要求自然就会高，你的眼光太高了，你说我说得对不对，刘大夫？”

刘崇一听难得笑了笑，云子辛的话让他头一次在她跟前感觉很不好意思起来，于是，他也难得地“调侃”了回去：“云总，你也是这样，对不对？李秘书又高又帅又体贴的，你们很配。”

“哈哈哈哈哈……”热恋中的女人云子辛发出了幸福的笑声。

……

1月26日，在李熠默的陪同下，云子辛和他一起乘坐着高铁又向北边行去，不稳定的天气，不平静的心情，坐在着地高铁上，云子辛终于眯了一会儿。

到站后坐车继续往北走，越是接近刘崇的老家，天气越是阴沉，到后面天空中开始逐渐落起了小雪，下雪不冷，却让环境变得肃穆。

当穿着皮靴的云子辛和李熠默二人打开车门下车踩在地上时，盐粒似的雪被压得发出尖尖脆脆的声响，宛若人的呻吟声。

“幸好下了一会儿就停了，否则，明天路上真不好走。”云子辛和李熠默二人均心想。

27日，天还未亮，云子辛和李熠默又从镇上的小旅馆走出，然后租了一辆当地人开的私家车赶去大刘圩村95号进行吊唁。

这一天，下的是鹅毛状的雪，雪下的又稀拉又很慢，一下就化，却因被一阵一阵的风吹得急急燥燥的，在天空中胡飞乱舞，又着实很是干扰人的视线。

“下雪天就是容易出事故，车祸猛于虎，尤其在冬天。”小心翼翼开着车的师傅起了个聊天的头。

“是的，”李熠默和气搭腔，“是的，下雪天路太滑。”

师傅接着聊了起来：“你们去的那家，就……刘老头他家的儿子，就是车轮胎打滑掉下了崖，说起来可惜啊，年纪轻轻的，还是我们这里出来的一个大博士，真是可惜啊。”

“是抢救无效人才没了的吗？”李熠默尽量让自己的语言听起来不那么直接，他不想让刘崇的老乡听起来不舒服，也不想加深云子辛难过的心情。

“不是，抢救啥，车都爆炸了，烧的只剩个车壳子，“师傅边说边换了个档慢慢走下坡路，”听说我们这里好多人都听到了‘轰’的一声，大家都还以为是谁家提前放过年的大炮呢，我还听说因为全都炸没了烧没了，他家里人只能撮了点事故现场的灰烬当作骨灰。”师傅越说越将手刹拉得越紧。

“他当时是干什么去了？”李熠默接着问。

“说是去市里看他的老师，给他老师提前拜个年，他那老师也是学医学的，之前是在外地的大学教书，现在退休回来了，他是看完老师回来的路上出的车祸。”师傅说着扬了扬头，“喏，你们看，就是前面，插了个警示牌子的那地儿，就是车掉下去的地方。”

“师傅，到前面了可以停车让我们看看吗？”问话的人是云子辛。

“姑娘，可以，但是啥都看不到了，一来呢，有杂七杂八的东西挡着，二来呢，早就被清理干净了。”

但，云子辛他们还是选择下了车。

开车的师傅也跟着下了车，而后，他就从裤兜里掏出了一个烟盒。

“哦，谢谢，我戒了。”李熠默客气地对递烟给他的师傅说。

“抽一根吧，小伙子，不在这一根上面，我们这地儿的风俗，对你们好也对逝去的人好。”

“你抽吧。”瞅着乱糟糟崖下边的云子辛说了句。

“嗯。”“嚓”一声，李熠默在师傅为他点着烟后猛吸了一口，然后他就朝着胡乱往他脸上飞的柔软雪花吐出了一口同样胡乱飘舞且很快消散的灰色烟雾。

云子辛闻着从身后传来的一丁点烟味，眼泪含在了眼中：她什么都没有看到，看到的只有冬天的自然的荒芜。

直到灵堂中花圈上的悲寂彩色给云子辛一记直击心灵的冲击，云子辛才终于接受摆放在桌面上正中间位置的黑白照片中的男人就是她的知己刘崇。

“嘿，这可是在葬礼上，你这么盯着前面那个高个大美女看不好吧，更何况人家旁边还站着个男人，那肯定是她男朋友，你也太不要脸了。”刘崇的一位前同事低声给他旁边的男人说。

“夹紧你的勾八，你也知道是在葬礼上。”被说的那位同样是刘崇前同事的下巴有痣的男人骂了句。

“话不投机半句多。”

下巴有痣的男人不再理说他的志不同道不合的同事，他又看了眼默默垂泪的云子辛，用旁人不易察觉的胸脯起伏发出了一口无可奈何的叹气。

吊唁完毕，所有来参加仪式的亲朋好友被安排在了几间偏房里待着。

云子辛在房间中的玻璃柜门的柜子里看见了前几日她送给刘崇的过年礼品，红金色的喜庆包装，与笼罩在这里的哭喊声、啜泣声……所造成的悲伤氛围格格不入。

她别开了眼睛，侧耳倾听起房间里的人的谈话。

通过和刘崇生前熟悉的人的对话，云子辛了解到：刘崇参加了工作后就给家里盖了新房，也给在食品加工厂流水线上做普工的姐姐一家在城里买了新房，还在每次回家时都会帮有个头疼脑热的村里人看看身体……

总之，为人、为子、为大夫……他都做得很好。

可——好人没好报。

“好人没好报，祸害遗千年，难道就不做好人了吗？去坦坦荡荡当个恶人？”刘崇不这么想。

直到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都坚定着自己的人生信念。

他从未放任自己随波逐流，所以才导致他从医院被迫辞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