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出去了,他、他会让我生不如死!”张天师哭着恳求,却又因脖子上抵着剑,不敢往前半步,“求求您,是我错了,救救我……!”
洛凕看都不再多看这人一眼,只头疼地按了按眉心。
他心中只剩疑虑。
三个月前不多不少,正好是他离开烬缘山的时候。而壬月仪居然还活着,在他之前取走了尘劫。
再而最后刻意留下的那句话也十分蹊跷。事到如今还有谁会寻到这来,不就只有他们。那人难道会想不到张怀的口风,何故还要额外提上一句蔽日教?反而更像是挑衅,在明摆着告诉他,就是同蔽日教有关联。
就目前所见,这个叫壬月仪的人行事诡谲,其目的究竟……
至此再无头绪,洛凕深深叹气,摇了摇头暂且不去想,收起阳霜便不再管张天师,只道:“等清轩回来,我们就先回永萍。把言清送回去,在枫火莲台整顿几日,然后……”
“你怎么知道?!”李言清一听跳了起来。
洛凕早有所料,笑了一声,看过去:“黄栌城出了这么大的事,也该传到李殿主那去了。看你的反应,已经来过信了?”
李言清被一语中的,哼哼着瘪了下去。
“至于张天师……”洛凕满不在意地瞥了一眼地上已经吓得无力逃跑的人。
却还不等他想好怎么处置,柳时就先上前几步,在张天师身旁半蹲下来。洛凕见状挑了下眉,便也不多管,让出地方站到宋云轻身边去观望。
“哎呀,张天师,多做多错啊。”柳时朝人笑道,“我们断罪宫就喜欢您这样的,一抓一个准。”
他说罢掸掸斗篷,藏在下面的右手伸了出来,将尖锐的手甲抵在张天师脸上,笑意更深:“您见多识广,那您应该有所耳闻,断罪宫主讲一个有债还债。”
“断罪宫……”张天师已经彻底乱了神,眼珠子定在那只暗紫的手上,而后突然惊醒似的,手脚并用想往后退,却根本使不上力气,脚上止不住地打滑,便只能嘶哑着求饶,“不、不,别这样……求你——”
只见一条手指粗、泛着奇异纹路的百足虫从义手间隙中钻出,顺着暗紫手甲朝指尖爬去。那两支稍短的触须在张天师脸上摸索片刻,随即上百只短足爬上吓得苍白的皮肤,漆黑的身躯像在寻找什么一般四处游走。
李言清一阵恶寒,往后避了避:“待会该不会挺血腥吧!?”
“别急,他一会就自己出去了。”柳时站起身去,拧了拧义手的手腕,扭出几声咔嚓响动。
话音刚落,那虫直朝张天师耳朵钻去。随后这人尖叫一声,倒在地上一通痉挛抽搐,紧接却一下爬了起来,嘴里爆发出一阵怪笑,拔起腿挥舞着手就撞开门朝外跑去。
李言清看得倒吸口气:“好恶心啊!”
柳时一听笑了:“哎,谬赞。”
“南疆蛊术有点意思。”与之相反,洛凕摸着下巴寻思起来,似对这般功效提起些兴趣,“以后有机会,去一趟也未尝不可……”
宋云轻皱起眉头,眼中很是厌恶,听完洛凕一番话,本就不好的脸色更是一沉。
李言清即便汗毛倒立,也还是掩不住好奇,抱着手总算缓过些头皮发麻,便朝柳时问:“那张天师会怎么样?”
“嗯?喔。”柳时望着人跑没影了,闻言回头,若有所思地摸摸右鬓上的银蛇发饰,“也就是会没事扮鬼吓吓村里人,逢人就抓见人就挠,整日钻骨挠心生不如死……”
李言清听罢立马退了一步。
柳时说罢眼睛一转,再朝门外寻了寻,又问:“话说,齐公子还没回来?”
话锋转得突然,叫洛凕也觉疑惑:“你急什么?”
“担心嘛。”柳时打着哈哈,随处往椅子一坐。
*
村中。
“艳阳昭昭,晓月沉沉……”
青衣上莲花泛着月光,银色发丝随晚风轻扬。一人脚步轻缓踏过崎岖石板,幽幽歌声飘过才静下一会的村道。歌声不大,正好能传入路旁并不严实的门窗,让人听得清楚。
“这歌,我记得这歌,是杨娘子——”
“嘘……!别出声,别让他听见……”
“完了……回来了……”
“我错了,我当年不该看着……”
有人闻声惊叫,又立马被人捂上嘴,只再传出一阵惊恐的呼吸。四周屋宅中皆是如此,无人再敢发出稍大的声响,生怕把那歌声引入屋中。
“悠悠黄云蹁仙,遥遥归雨无期……”
齐清轩自一间土砖房中踏出,以衣袖细细擦拭过手中长刀。
昏暗中只见刀上锋芒如深潭般寒冷,刀身洁净如初,未留下一丝痕迹。金瞳浅浅扫过空荡小路,歌谣再而随脚步往东边去了。经过的房屋许多开了门,只是再没有人从里探出头来,其中一片死寂,连呼吸也静了。
“长此相望矣,不见仙君……”
——
雨声隆隆。
“欢儿!欢儿……!你们放开欢儿,他不是妖怪……!”
满地是血,雨水浸湿的泥土间趴伏着一衣裙凌乱的女子,面容憔悴,声音沙哑。围观众人无人上前,皆避开了数步,掩着鼻子挡去雨中混杂的血腥味,满眼厌弃。
“这小妖怪终于解决了!”
“我看杨娘子就是被迷昏了头,早找个郎君不就好了。”
“生了个妖怪,谁还敢要她啊?”
“村头老刘不是不挑?人是穷,邋遢了点,但总比个妖怪好。”
“可惜了这漂亮皮相,就是去乾坤城,怕也有不少道士要回去当道侣吧。”
那个孩子被人拎着头发,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娘亲拖着满身的血向他爬来,颤抖着朝他伸出沾满泥泞的手。他动弹不得。他想伸手过去握住娘亲的手,想去将她从地上扶起来,躲回屋中去。
在那之前,剑先一步落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