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已开春,屋中仍烧着银丝碳供暖,又有蚕丝衾被,夹绒暖袄,云洇却觉置身冰窖,全身上下比落入镜湖时还要冷,一颗心完全被冰雪所覆,几乎跳不动。
“你……再说一遍?你要、你要杀了它?你要杀了它?!”
刚开口,豆大的泪珠就顺着云洇脸颊滚下,她克制不住自己的哭腔,声音由小及大,到最后咆哮出声。
“淼淼……”
唐季扬脸瞬间被打偏过去,红印攀升时,又是一巴掌,他另一边脸也遭此重创。
云洇用尽全身力气掌掴他,直到最后双臂发红发麻,也不停下:“畜生、畜生!你要杀了你的亲骨肉!”
“别打了、别打了淼淼!”唐季扬抓住她手,完全没想到他们想法竟又南辕北辙,完全不知她如何又改变了想法。
“我自己打,不要弄疼了你的手……”
唐季扬麻木地打着自己,直至打出血来也浑然不觉,耳边嗡嗡作响,偏偏云洇的质问声无比清晰传入耳中:“你要杀了我们的孩子!”
她踹他踢他:“你要杀了我们的孩子!”
她哭得快晕厥,抓着他脸,不让他再接着打:“你为什么不解释?!”
解释他为什么要杀了他们的孩子?
因为她是这么说的,可原来她不是这样想的。
他不知道,他不知道,他以为这样,淼淼才会开心。
唐季扬眼中空空,张口欲言,云洇狠狠咬住他嘴,直咬到满口血腥。
她以指腹抹了这血,给他看:“你想怎么杀?把我腹中的孩儿变成比这千倍万倍更多更浓的血是不是?”
云洇嚎啕出声,握着唐季扬的手捶他小腹:“你干脆把我也杀了,我识人不清,遇上你这个冷血无情的负心汉,我该死,我该死……”
“我从没这么想……淼淼,你信我,当我得知你怀孕时我欣喜若狂,只是你的恐惧让我退却退缩,我以为我亲手杀了它才是对你好。”
唐季扬眼泪同样汹涌,流过高高肿起的脸颊,狼狈不堪。
他嘶哑出声:“它没出生已经有这么多人怀疑它身世,若它生出来,长得像我,你该怎么办?郡主马上要嫁入王府,若她容不下这个孩子又怎么办?”
“借口借口!这难道不是你这个父亲该考虑的?你让我怀孕,怎能不考虑它的未来?你要杀了我们的孩子!”
云洇大哭大叫,手脚并用锤打他:“我讨厌你!我恨你!你现在就杀了它好了,不要等到去漠北。我受够了,我受够了!”
“我怎么可能做的出这种事?!”
“那你怎么说得出那种话?!”
唐季扬哭得喘不过气:“那你生下来,我求你生下来好不好?”
“等生出来再被你这个亲生父亲杀了?那它真是倒霉透顶!”
云洇什么话都听不进去,哭到痉挛,倒在床榻上捂着肚子喊疼。
唐季扬变了脸色,正欲将郝志云与何老庸叫来,云洇拦着他,虚弱道:“去医馆、去医馆……”
等唐季扬给她戴上幂篱来到医馆,云洇肚子却不痛了。
她极冷静说:“大夫,给我配副堕胎药,孩子它爹不要它。”
唐季扬本就难看的脸色又苍白几分:“不是、不是,大夫,您帮我家娘子看看,她情绪不稳,又腹痛难忍……”
“……能有什么事?夫妻吵架在家里吵,别在我医馆里闹,我老头子可懒得搭理你们!”
那大夫给云洇诊脉后确认她没有大碍,就将两人轰了出去,他将药包扔他俩身上:“一个安胎一个治脸!”
“多谢大夫……”
唐季扬去牵蹲下身子呜呜哭泣的云洇,被她甩开了手:“都怪你!因为怀孕,让我变成这副陌生的模样,只知道发火骂人,还把情绪倾泻给无关的人……”
此时还未宵禁,街上人并不少,看到这一幕指指点点,唐季扬一一瞪了回去,也蹲下来抱着她:“你才不是只知道发火骂人,都是我做的不好,因为我混蛋,我没用,我没有担当,让怀孕变成这么痛苦的事情……”
他说着,云洇肚子发出“咕咕”的叫声,唐季扬哭着笑一声:“孩子饿了吗?我带你去吃葫芦鸡好不好?”
“只有孩子饿了我才能吃东西?”云洇咄咄逼人,又哭:“你是不是又觉得我又钻牛角尖发脾气了!”
“没有没有,是我说错了话,是我惹你不开心。”
唐季扬背着云洇去往卖葫芦鸡的食肆上,他点好菜,又让她乖乖坐着,自己再去其他摊子买点心。
云洇不肯他走,也要跟着一起。
等买了火晶柿子、糖葫芦、甜豆花等一应云洇想吃的回来,葫芦鸡也做好了。
除了要拆骨的葫芦鸡,所有吃的都摆在云洇面前,但她不吃,只等唐季扬鸡肉全拆出来,鞍前马后伺候她喝水吃东西她才肯搭理一下他。
“二位倒是恩爱。”食肆老板闲下来,就有一句没一句打趣着他们,他瞧见唐季扬狼狈的一张脸,啧啧:“想当年我娘子怀孕,脾气一上来,打得也是这般狠。”
哪想听了后云洇登时不吃了,又想起伤心事:“什么恩爱,是因为我怀孕他才这样对我,谁知他还能忍我多久?我打他也是应该的!他不想负责,想让我打了孩子!”
“什么?”本乐呵呵看他们相处的店老板一听这话,腾得站直了,面容都变得有些凶神恶煞:“你这人要你家娘子打了孩子?你知道这多伤害身体吗?!”
“大叔,不是你想的这样,我很喜欢这个孩子,只是……”
“你喜欢它还说得出那样的话?还大半夜带我来医馆?”
云洇打断他的话,眼泪大颗大颗地流:“若不是大夫不肯开堕胎药,现在我们的孩子早化作一滩血水……”
“真是岂有此理!”店老板此时已揪住唐季扬衣领:“小娘子别怕,若你相公再敢逼你,我定揪着他去报官!”
“大叔你不必为我出头,其实没那么严重,我只是太难过……”
店老板眼里冒着火:“要你堕胎还不严重?小娘子我看你脑子也不清醒,需要去医馆瞧瞧!”
唐季扬被两面夹击,却不愿被一个陌生人指手画脚,他甩开店老板:“大叔你不要多管闲事!”
“你还敢这个态度?我看你这小子衣冠楚楚,原来是人模狗样。反正我现在没有客人,就管定这事了!你现在说到底还要不要这个孩子?还逼不逼你娘子堕胎?你快说!”
店老板咆哮出声,使劲摇晃着唐季扬。
唐季扬终于忍无可忍,将这几日积压的情绪一同爆发,裹挟着委屈痛苦愤怒乃至悲伤:“我当然要!它是我和我心爱之人的结晶我是疯了才不会要?我甚至一年前都梦到我和淼淼给它取名字,连名字都想好了!可所有人它不能生下来……因为我没用,因为他父亲没用,所以它不被期待!你满意了?!”
爆发之余,他反将惊呆的店老板拎了起来,他将他放开,他开始彷徨地流泪,他觉得愤懑又无可奈何,他跌坐在凳子上痛哭出声:“我、我想知道它是男是女,想看它的样子,想看它长大……”
唐季扬抱着亦痛苦落泪的云洇,痛哭流涕求她:“淼淼,对不起,我不该说出那种话,我真的以为你不想要它我才下定决心的,我怕我太优柔寡断,反而会将你越推越远,会让你更伤心……可到头来我还是伤害了你,我混蛋,我该死,可你不要再因为我痛苦,我不值得,我不值得……”
他泪眼朦胧:“我一点都不想失去它,我也不想失去你,就算它不认我”
云洇将唐季扬的嘴捂住,站起身拿出锭银子,向店老板道歉:“大叔对不住,我们下次再来吃。”
她将已经崩溃的唐季扬拉走,等终于走到个无人处,才靠着墙颓然蹲下来,已失去了所有气力:“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心里想留下孩子,但因为我不想要,你迁就我,所以要杀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