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前七日,万众瞩目的会试终于放榜。
春杏未开,寒梅傲霜,这是自旻朝开国来唯一一次在雪中公布的榜单。
这日寒雨中夹着冰雪,龙虎榜前人头攒动,不管男女老少,考了没考的,都来凑个热闹。
雪若绒花洋洋洒洒飘下,飘去了榜上,洇湿了名姓,翠秋挤进去,一眼望见自家姑爷的名字,她惊喜异常,跑到马车边对着望眼欲穿的小姐报喜:“第二!小姐,咱们家姑爷得了第二!”
薛霖雁自笑得合不拢嘴,人群中忽然爆发出的一道巨大欢呼声却将她的话遮得严严实实。
吴英才狂笑出声,手舞足蹈:“有我名,有我名!哈,我中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反应算不上夸张,纵使排在末位,寒门弟子头一回会试能得如此成绩,已是跨了龙门,光耀门楣。
狂喜之时,却一时无人与之分享喜悦。
自上回热脸贴了冷屁股,蝉红也不再管他,而妻女又在虔州,再激动,也是自娱自乐,于是大笑过后,孤寂之感油然而生,一个人跑去写信了。
恼人的喇叭终于离开,薛霖雁遥遥瞪他一眼,问翠秋:“第一呢?第一是谁?”
翠秋面露难色,吞吞吐吐:“是于侍郎家的于岚少爷。”
“令郎夺得会元,看来取得状元也是指日可待,前途无量。侍郎大人教子有方,恭喜恭喜啊。”
“不敢当不敢当,属实是运气好罢。”
自榜单结果出来,于府可谓门庭若市,宾客络绎不绝,于谨华又送走位来贺喜的客人。
等大门关上,却立刻垮下脸,满脸紧绷,大步流星到了曲觞居,寸步不离守着儿子用功。
“爹,您说好若我中举,就再不会管我,什么都会答应我!”
于岚极不配合,他看到这些四书五经就头晕犯恶心,一点不想翻,一点不想看,再说他明明已经考完了!
“我让你中举,你给我拿个榜首?!”于谨华几乎被这逆子气晕。
望子成龙,哪个父亲不是怀着这样的希望?可这逆子连条蛇都称不上,就是只又肥又馋又好色又草包烂泥扶不上墙的蛀米虫!
“你扪心自问这是你自己凭实力考出来的?八皇子,连皇子都被你压上一头!”
“薛家那个入赘的徐姑爷不也比八皇子名次靠前?为何就说我们家儿子?岚儿平时藏巧于拙,就想会试一鸣惊人,让你刮目相看,不行吗?”
于夫人视她宝贝儿子为眼珠子,平时溺爱纵容自不必多说,自儿子中了会元,更喜不自胜,已任他胡作非为不知几次,直到于谨华昨日亲自出马,才将他从沫香楼里捉出来。
“对啊,父亲,外人不信弟弟,您怎能不信?”
于珊瘪瘪嘴,显然也与母亲弟弟站在同一立场。
于岚见状卖惨,抹着眼泪:“我不过想在父亲面前证明一次,没想到……”
至此,于谨华已快无话可说。
不怕家中出草包,就怕家里出一连串草包。
“你们三个、蠢、货!”他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圣上已下旨,殿试定在除夕夜,与宫宴一齐举办。届时文武百官面前,你于岚,堂堂会元,莫说治国之术,若连上联对下联都牛头不对马嘴。你以为圣上会如何作想?他会轻易放过你,甚至放过于家?”
因禁药一事,为保妻女平安,他已公然挑衅圣上颜面,此次岚儿大放异彩,圣上定会紧盯着他,若他学富五车、满腹经纶,于家自然鸡犬升天。
可惜他不是。
于岚仍不服气:“既如此,父亲让我考什么科举?又为何千方百计拿到试题?!”
“你给我住嘴!”
于谨华嘴角抽搐,手指颤抖地指着他,已是极怒:“你一个老子把答案甩你脸上你都背不明白的人,就算有试题也得不了会元!你不肯告诉我你耍了什么手段,好,我不关心。但我警告你,在殿试来前,不许踏出曲觞居一步!你既打肿脸充胖子,那就给我装到底!”
“摔断腿、风寒、磕破头……哪个不能躲过殿试?”
于岚仍不以为意,在侍郎府中活得太肆意,想法天真。
于谨华面色铁青,拂袖而去,再骂再打,也只能为他的亲子兜底。
于家虽鸡飞狗跳,尚且是一家人。而唐府沉闷压抑,有哪还有一丝人情味?
虽早有预料,但当亲耳听姑母告知他名落孙山,榜上无名,李鸣沅本就碎落一地的心彻底被碾成齑粉,随风飘散。
他苦读的十年。
他踌躇的志向。
他亲厚的家人。
他一脸麻木,眼中只余李寒玉似笑非笑的脸,任她坐在自己身上而毫不动弹。
李寒玉打了他一巴掌:“难过什么?这不是意料之中的事?你想做官,自是你姑父一句话的事,不过——”
她轻柔地拂了拂侄儿脸上被打肿的地方:“若离玦你不听话,就算中了状元,做不成官,也是你姑父一句话的事。”
“是,姑母。”
李寒玉又打他一巴掌,站起来尖声呵斥:“说了叫我李小姐!李小姐!有没有听懂?兄长他们是如何教导的你,连人话都听不懂?!”
“不要提父亲母亲……不要提他们!求求你,李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