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处温泉庄子是唐季扬幼时经常来游玩之处,但在唐纵舟成亲时被划作聘礼,婚后自交由颜朝月打理。
她出身书香门第,对硫磺气味敏感,因此从不来此,便将原本庄子里的仆人撤走了,只定期叫人打理。
因此相公提出想将此送给脱离婆家的小叔子时,她欣然应允,又收拾出一些金银首饰,作为嫂嫂为弟媳提前准备的见面礼。
云洇将地契钥匙、丽贵妃送的玉镯与这些首饰放在了一起。
唐季扬问:“贵妃娘娘竟还召见过你?”
云洇点头:“要还了吗?”
“不必,娘娘不会在意这些,她对我十分照拂,将玉镯给你也是希望我们好好过日子。”
“好吧。”云洇懒懒地依偎在唐季扬怀里,两人一整日除了用膳几乎没下过床,直到傍晚时分才回了城中,举子们还有两日才考完。
他们依依不舍地道了别后,云洇便去沫香楼找了小可,郡主终于同意与她见上一面。
“正月初三?你们倒不如等成了婚再来通知我。”
宝珠直接让小可带着云洇来了辞镜楼,该酒楼临着镜湖,宝珠所处二楼雅间正好俯瞰一整个结了冰的湖面,此刻有皑皑白雪覆盖,较之春夏是另一番韵味。
宝珠却无心美景,只盯着那玉瓶瞧,瞧来瞧去,瞧得云洇以为她要收入囊中,沉不住气去伸手讨要。
“你有求于我,还不顺着我些?”宝珠笑着将玉瓶伸出窗外,云洇心惊胆战,早知就不将它带出来。
“那郡主帮不帮我稳住哥哥?只要正月初三过了,你们再回来就好。”
“他又不是本郡主的奴才,就算我答应了你,也会有变数呀。”
云洇却很坚定:“若是郡主出马,肯定能行。”
“行吧,”宝珠将玉瓶还给云洇,指了指雅间中屏风:“你躲到里面去,等会别出声。”
云洇面露疑惑:“若还有人来,我离开便是。”
“你想离开也行,但来的是邕王殿下哟。”
宝珠狐狸似的笑了声,云洇不再言语,默默到了屏风后。
公孙旬刚进来便发现不对劲,他不习惯周遭有任何遮挡物,看见那与整个屋子融合很好的屏风,他却觉刺眼得很,当即要让店小二将其撤走。
“殿下,”宝珠笑吟吟招呼他坐下:“难得见一面,就别再费功夫在这种细枝末节上了。”
“为何叫我殿下?”公孙旬站着不动,目光黏在那并不透光的屏风上,似乎想捕捉到哪怕一分一毫有人在偷听的痕迹。
他最终放弃将屏风撤走,却是抬脚走过去,缓缓靠近,一步一步踩在云洇心尖上。
她的心跳与哥哥的脚步声重叠,云洇紧咬着唇,后悔一时鬼迷心窍,听了宝珠的话。
若是被发现,那她真不知该如何收场。
“今日小洇来找了我。”宝珠气定神闲地品了口茶,轻易将兄妹二人的注意力一起吸引过去。
公孙旬顿住,最后看了那屏风一眼,终于落了座。
“她找你何事?”刚说完,他就笑一声,自问自答:“还能有何事,又是与那唐四子有关?”
“不能称唐四子了,户部已出了正式文书,他与唐太尉断绝父子关系,如今在世上唯有秦长空这一个身份。”
宝珠消息之灵通令云洇诧异,就好似她一直盯着唐府动向。
“唐太尉竟然肯吗?”公孙旬若有所思,轻轻敲着桌子,见宝珠看他一眼,便轻车熟路给她布菜。
“对小季扬,唐太尉向来不上心,一切皆由太尉夫人出面。小洇这次来,是想从我这探探你口风,若一切尘埃若定,你会不会同意她二人?”
云洇屏住呼吸,不敢错过哥哥一个反应,却只听青年轻呵一声:“若届时她二人还在一起,小洇一意孤行,眼里那还会有我这个哥哥?郡主,她来找你,不可能是为了这种虚无缥缈的事。”
她唤他殿下,他便也叫她郡主,真是一点亏也不肯吃。
宝珠哼一哼:“你自以为了解小洇,却低估一位陷入爱河的姑娘的偏执。她找我,就是为了此事。”
“那我不可能同意他们,届时小洇就会知晓,天底下有多少比他好得多的男子。”
公孙旬回答得毫不犹豫,云洇的心凉了半截,只能默默在心里反驳,长空才没有哥哥说得那样不堪差劲。
“比如你么?”宝珠似笑非笑瞥他一眼:“荆小姐身亡,小洇再质问你你也咬死是为了救小季扬。而这次,你又打算找什么借口,维持你好哥哥的形象?”
这次……云洇晃了晃神,又有谁要出事?
“一场狗咬狗的好戏,我们只需隔岸观火,小洇不会想到是我做的。”
公孙旬沉默许久,以极低沉的声音开了口,宝珠不屑勾唇:“若没有你我在后面推波助澜,这好戏能上演得如此顺利?届时薛小姐出了事,你以为小洇不会联想到你?”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若她总菩萨心肠,就不要回望京,一辈子呆在南水县做她的入殓师罢。”
等确认哥哥离开,云洇满眼呆滞走出来,满背被冷汗浸透,呆呆问:“兄长的计划,为何会牵扯到薛小姐?”
宜芩与公孙亥同归于尽,是她自己的选择,她无话可说,只担忧哥哥走偏了路。
但薛霖雁,又是如何与复仇相关?又何时碍了兄长的眼?
“她是尚书之女,与家族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不可能因单纯无辜而独善其身——除非她身份改变,就像小季扬那样。”
宝珠叹口气:“我言尽于此,想不想帮她,要如何帮她,就看你自己了。至于你与小季扬的婚事,只要你们低调谨慎,我就能瞒着殿下,不会让他坏事。”
说完一切,她带楚桃走去早候在酒楼门前的马车。
马夫形容怪异,欲言又止,直到宝珠上了车,又碰上本早该离去的公孙旬。
“以后别再让小洇偷听我们的对话。”公孙旬语气严肃,隐隐有些发怒,难得让宝珠窥见几分他幼时的模样。
宝珠知他迟早发现,因此并不惊讶,只问:“你是如何发现的?”
“你唤我殿下的时候。”
她从不在独处时叫得如此生疏。
“所以你不希望小洇偷听,是因为只能与我以礼相待,没法暴露自己本性?”
宝珠“咯咯”笑出声,亲密又自然挽上他手臂:“若你未尽兴,我也可以先不回府。你想去冰湖边画舫?亦或是园林中阁楼?”
她认真想了想:“还是阁楼好,天寒地冻,画舫远不如夏日来得怡人。”
郡主兴致勃勃,公孙旬一时没吭声,于是她催着他:“快说话,若马车一直停着不动,我们可成众矢之的了。嗯?定均?”
“阁楼……”公孙旬极小声地说了一句,只有在郡主面前才会吃瘪露怯。
二人双双卧倒在床时,他与她十指紧紧相扣,故意在她肩上咬了一口:“再别做些多余的事,就算是小洇也不行,难免坏事。”
对咬痕,宝珠报之以三道重重的抓挠,颤着声:“别命令我,本郡主心中自有估量。”
“希望如此。”
公孙旬含糊说完四个字,便一头扎入温柔乡中,暂时忘却一切,彻底失了理智。
会试三日,风雪持续肆虐全城,却在考生们出来时偃旗息鼓,卷着愁云离去,露出一瓯明媚日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