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皇子公孙亥遗体于废墟中被挖出来同日，阎阳军统领蔺凛如、太尉四子唐季扬以及平民荆宜芩遗体同时收押大理寺。

因现任大理寺卿唐纵舟与唐季扬的血缘关系，前大理寺卿曲惟礼出面，亲自审理此案。

宜芩已死，蔺凛如恸哭无法言语，唐季扬一口咬定：“宜芩姑娘还未脱奴籍之时，三皇子便对她多有调戏越界之举。而如今她将随将军回邕州，他又被册封贤王奔赴凉州，因此临走时以沫香楼所有姑娘的性命威胁宜芩姑娘就范，而宜芩姑娘刚烈，最终选择与三皇子公孙亥玉石俱焚。将军察觉有异，救人心切，才带我策马赶赴，早早出现在了现场。”

他说得半真半假，以公孙亥闻名望京的荒唐作风，足够让人信服。

再加上驿站烧毁得彻底，不留一点证据，等将当时本该在驿站轮值的驿卒找来，那几人吓得魂飞魄散，均道是三皇子提前吩咐——

反倒更证实唐季扬证词的可信度。

但一年前本就出过荆氏浴火跳湖，最终奇迹生还的奇案，又恰巧三皇子亦在其中，两个案子的重合度，使曲惟礼嗅到丝不对劲，而多年的办案经验告诉他，这丝不对劲，就说明此案绝非如此简单。

当他正要着手彻查之时，圣旨却更快一步下来，一锤定音，认可唐季扬证词，将公孙亥逐出皇室，剥夺皇姓，改为母姓，更名齐亥，贬为庶人，遗体择日送往生母齐嫔老家。荆氏所受迫害颇深，特命宫廷入殓师云洇敛容，以贵女规格下葬。赐未婚夫蔺凛如黄金百两，以示安抚。升太尉四子唐季扬为从六品都尉，彰显其勇毅。

这并非建文帝本意。

只是公然闹出人命，甚至是永安侯之子的未婚妻，有关公孙亥奸杀民女、当街暴行、甚至于凉州治沙时贪污受贿的奏折如山。

更有沫香楼鸨母庞氏携众歌妓敲登闻鼓，以血写书，求朝廷还宜芩清白。

上引群臣不满，下引百姓激愤，皇室再留不得此失皇家颜面之子。

又是烧得面目全非的一张脸，一年前宜芩在敛容时苏醒过来的画面仍历历在目，直到再涂抹粘合剂时，女子面容无异，再不出现红疹，云洇如梦初醒，才接受宜芩真的死去的事实。

在给小可易容时，她就隐隐察觉宜芩会一去不复返。

如今真的再见到彻彻底底没有呼吸的人，心里却仍忍不住一阵钝痛，轻易流出泪来，为她而惋惜。

但也仅此而已了。

这是她选择的路，便死也要走下去。

而她，她选择回望京帮助哥哥，也是日日夜夜行于刀尖之上，稍有差池便死无葬身之地。

早在洛桑死无全尸时她便知晓，她与洛桑，她与宜芩，不过是死得早晚的区别。

自己唯一放纵心意求个成全的，也只有唐季扬一人而已。

敛容是在永安侯府，因此她敛容完才从府中出来，一眼便看见等候多时的唐季扬。

那夜回去看到已成一堆残渣的人面猴头和地上被踩得不成形状的枣糕，云洇简直不敢想他究竟受了多大折磨。

可现在，他竟这样神色如常地出现在她面前。

“他学会了隐藏和伪装，早不似当初那样单纯无害……”

哥哥的话忽在耳边炸开，云洇手指蜷了蜷，快速眨了眨眼，快步向他奔去，挽住了他的手。

“很累吧？你先吃点垫垫，咱们等会去醉芍居。”唐季扬拿出揣在怀里许久的包子，打开油纸递给她吃，绝口不提人面猴头的事。

云洇咬了口，见是白菜猪肉馅的便几口吃完了，下一个是牛肉的，她吐了吐舌头，让唐季扬解决：“羊肉好膻，你今日漱了口才准亲我了。”

唐季扬愣了愣，看着那被咬了个小口的包子，吃了口，细细咀嚼：“确实有些膻，大抵是老板拿错了。”

等他吃完了，又低声说：“我今晚还能去吗？我以为你在生气……”

“我为何要生气？”云洇脱口而出，又想起前几日唐季扬的所作所为，便默默不说话了。

醉芍居离此不远，也恰好没什么客人，店小二热情地将他们迎了进去，云洇随便点了三个菜，分别叫翡翠玉台、大福大贵、三羊开泰。

唐季扬问：“你不是不吃羊肉吗？”

云洇哼哼：“爆炒的我吃。”

菜很快上齐。

一个清炒白菜，一个丸子汤倒好辨认，另一道三羊开泰不是云洇以为的葱爆羊肉，却是以豆腐、茄子、胡萝卜三料制成的素肉菜。

云洇尝一口，又夹一块喂给唐季扬：“连膻味都模仿到了，你吃出来了吗？”

这均是素菜，会有膻味？唐季扬犹疑片刻，咀嚼数十下，也尝不出任何其他滋味，心说云洇味觉灵敏，或许这菜淋了羊汤也说不定。

于是等咽下去，他便要点头附和，但当与云洇一双看穿一切的眼对上视线，他忽灵台清明，身体一僵：“你、你知道了？”

云洇噙泪，狠锤他一下：“我不试探，你就永远不告诉我你尝不出味道来了是不是？！”

“我、我尝得出味道！”

“都是臭味？！”

“不！你是甜的！”唐季扬一时情急，说得大声，那店小二猛打一个激灵，满脸惊愕，显然听见了他们发出的声音。

云洇险些被他气死，被他以这种方式堵得哑口无言，旋即才快快说：“我都说了不会嫌弃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幸好成亲前就知道，若已经成了亲，你想骗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