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她真的躺在床上闭上了眼,唐季扬情绪不知为何,瞬间变得低落,连带着旖旎的气氛荡然无存。
所以……云洇觉得她亲他与他亲她是一样的?
这怎么能……一样呢。
少年脑子既晕乎又混乱,决定回去再好好将自己的心思好好捋清楚。
给云洇掖好被子,他等人睡着才出去重新打了盆热水进来,守着给她定时更换额头上的毛巾。
许是第一次照顾病人,又存了心事,唐季扬倒不无聊,不需更换毛巾时便静静看着云洇睡颜。
她睡着时与平时不说话的样子,像又不像。是同一张脸,却更加温柔,像是卸去了所有防备。
明明是秋夜,两只手也从被子中伸出来,曲着臂,睡姿十分规矩。
少年一手靠在床沿,一手托着脸,歪头看着她的眼,她的鼻,她的嘴,周遭浮躁的气息渐渐消融,一点也不觉得枯燥。
眼睛落在她双手上,烧伤所留的痕迹像点点红梅,覆盖在雪上。
就算给了她玉容膏,她大概也不会擦吧。
唐季扬这样想着,从怀中掏出早已被捂热的膏药,轻轻涂在她手上。
乳白的膏药覆于少女粉白的手上,抹均匀后,盖不住烧伤的红,像旭日初升于泛着鱼肚白的天空。
随着第一声鸡鸣报晓,云洇床头再无盛着水的铜盆,再无人守着,只余一瓶已被用了些的玉容膏。
一宿未睡,练功时唐季扬说不上神采奕奕,也完全可以说是呵欠连天。
久待军营十几年,见唐季扬这副模样,秦焕几乎是瞬间想到了别处,脸差点气歪:“你、你昨夜和姑娘呆在一块?”
“您怎么知道?”唐季扬被吓得一激灵,心说他老人家会读心术不成?自己想着云洇被发现了?
等等等,肯定没被发现,师父说的,可是姑娘……
唐季扬沉默片刻,哈哈一笑:“师父您……不会以为我去逛青楼了吧?”
“若不是怎会和女子彻夜呆在一块?”秦焕说得理直气壮,没注意唐季扬受伤的眼神,接着絮絮叨叨地骂:“小小年纪不学好,学那些纨绔流连花丛,嘴上说着花言巧语,其实丝毫不尊重人家姑娘。将她们一颗真心踩在脚下,只顾自己快活而不管人家死活,你真是气死我了你!”
果然是这样,唐季扬心凉了半截。
这番不分青红皂白的话彻底伤了他的心。
云洇要与他断绝关系师父责他也好,云洇嘲讽自己师父骂他也罢,可如今就因自己昏昏欲睡,他就联想到这种事上,是否也太先入为主了些?
他自嘲一笑,一改以往直接认错的姿态,不管不顾说:“师父若知我昨夜与云洇呆在一起,您又会怎么想?”
“洇儿好端端怎么会和你在一起?”见唐季扬还敢顶嘴,秦焕怒气更甚:“再胡言乱语我可要动手!”
“师父您动手吧,我就是和她呆了一晚上,不仅如此,她还亲了我!”
秦焕简直被气炸,洇儿刚亲耳听了这小子说他不喜欢她,怎么可能还上赶着亲他?这件事如果是真的,肯定是他强迫的!
“你胆敢动她!”秦焕暴脾气被激起来,扬手结结实实打了他一巴掌。
唐季扬铁着心要和师父对着干,不闪不躲,瞪着他,硬是将这毫未留情的一巴掌承受下来,于是人瞬间被打翻在地,要不是咬紧了牙关,牙都要被打出来几颗不可。
他耳边传来阵阵嗡鸣,本就因睡眠不足而头晕目眩,现如今简直要立即晕倒在地。
满腹委屈的少年偏偏不肯,啐出口血,强撑着转头,再次与怒发冲冠的师父对视。
秦焕骂:“你说实话,到底有没有强迫洇儿?”
“没有!”
听到回答,他气焰稍减,却被唐季扬下一句话再次激起怒火:“我才不会强迫一个我不喜欢的人!”
“你……”秦焕气结,懒得再说:“说完了是吧?好你个小子,这么能说是吧?待老夫取剑来,让你知晓发疯的后果!”
“师父您杀我做什么?我都说了没碰她,她不理我不是我的错,与她呆了一整晚也是迫不得已。但您每次一见她不高兴都要迁怒于我,我明明什么也没做,您太过分了!”
唐季扬振振有词,因受到的不公平待遇委屈地想掉眼泪。
本来他心里还纠结着自己对云洇到底是何感情,但被师父这么一打断,唐季扬直接认定那些奇怪的感觉全来自于他的区别对待——师父就不能相信自己一点吗!
压抑多日的情绪一旦涌上来,便很难再停下,秦焕只是停住,还没说话,唐季扬又控诉:“我知您与云洇认识得更久,更疼爱她无可厚非,但也不要逼我热脸贴她冷屁股,我又不是非要和她说话不可。您喜欢她,我又……我又不喜欢!”
最后三个字被呼啸而过的风吹散,消逝于密林之中,看似无人听见,但却真真切切传入每个人耳中。
唐季扬惊诧地望着不知何时来到山上的云洇,见她脸色苍白难看,心里最后一丝侥幸荡然无存——她将自己说的话全听了去。
她怎么会突然上来?上来时为何没有一点声响?什么时候上来的?自己的话她听见了多少?师父为什么不告诉他!
少年脑海中想法停顿一瞬——算了,他总是要说的,就算她听见了,也无所谓……他就是嫉妒师父如此疼惜她。
浑浑噩噩地站起身,唐季扬抹了抹嘴角血迹,一言未发,转过身仓皇地往山脚而去。
见他明知自己说了蠢话,脾气还犟成这样,秦焕头痛欲裂,着实犯愁。
他偏心,埋怨他不就是?为何要迁怒什么也未做的洇儿?
说出伤人的话,全给洇儿听了去,难道他能得到什么好处?就能心情舒爽了?
秦焕想开口责骂,又不知从何骂起,亦知晓因他一对父母,自己确实先入为主,对他有十足的偏见,动辄便以最阴暗的心思揣测他,且自己还未能察觉。
就由着他去了?秦焕不愿意,他捂着头,便也只能等年轻人冷静,再与他开诚布公谈一次。
他有错,自己亦有错,他作为徒儿认错无可厚非,自己身为师父认错亦不需在乎什么面子,毕竟他们是师徒。
而现如今,真真正正无辜的是洇儿。
秦焕纠结片刻,组织着语言,低下头开口想要安抚。
“秦爷爷!”云洇出声打断了秦焕,因大病初愈,也因唐季扬的话,声音既虚且弱,神情极受打击。
自唐季扬被打倒在地,她就已经在了。
“我现在……什么都不想听……秦爷爷您,不必再说了……”
云洇身形摇晃,别说笑笑以示无碍,此刻连骗秦爷爷说“她很好”都说不出口。
她非常不好。
短短时间内,自己竟被唐季扬明明白白拒绝了两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