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绾绾看他。
“可以已经很好。”
她说完,把碗往前推了推。
“很多东西一开始只能到可以。”
这话又像随口。
可屋里的人都听进去了。
可以已经很好。
能吃已经很好。
能睡已经很好。
能在不舒服时说一句,也已经很好。
这些都不是一步登天的事。
而是人慢慢把自己从紧绷里捡回来。
夜色落下时,宫灯一盏盏亮。
清宁小厨房的窗纸被灯映得温黄。
叶绾绾收拾好案板,照旧说了一句明日不做这么多。
小荷照旧不信。
秋云照旧笑。
而门外的宫道上,又有人捧着一个小食盒经过。
食盒里可能是回礼,可能是请教,也可能只是某个人第一次做成的点心,想让清宁尝一口。
叶绾绾看见那影子,闭了闭眼。
“小荷。”
“奴婢在。”
“明日把牌子挂早一点。”
“写什么?”
叶绾绾想了想。
“饭点勿扰。”
小荷笑得差点把碗放歪。
牌子最后当然没有这么写。
秋云换成了更温和的说法。
午膳后再问。
叶绾绾看了看,也接受了。
做人可以温和一点。
但吃饭必须准时。
萧明玉开始按时用膳,是秋末的事。
起初她只是因为周云深问得太细。
请平安脉时,周云深不只问她睡得如何,还问早膳用了几口,晚膳有没有过油,夜里可曾空腹饮冷茶。
萧明玉听得皱眉。
“周院判如今问得比嬷嬷还多。”
周云深神色不变。
“娘娘近来胃气不稳。”
萧明玉想反驳,却想起自己前几日确实因一盏冷茶胃里发沉。
她把话咽回去。
从那以后,她宫里早膳多了一碗热粥。
一开始,她只喝半碗。
后来天气冷了,喝完热粥再去凤仪宫请安,手脚似乎没有从前那样凉。
她不愿承认自己被一碗粥说服,只对宫女道:“明日粥熬稠些。”
宫女笑着应下。
徐婉容的变化更安静。
她还是读书。
只是从前一读便忘了时辰,如今案边多了一只小沙漏。
沙漏漏尽,她便停一停,喝半盏温茶,或吃两块不甜的小点。
宫女第一次提醒她时,还怕她嫌烦。
徐婉容却放下书,揉了揉眼角。
“倒也该歇了。”
窗外阳光落在书页上,她忽然发现,歇一会儿再看,字反而更清楚。
她后来给叶绾绾送过一包新茶。
叶绾绾回了一小盒栗子糕。
盒底压着一张纸,字写得不甚端正。
茶好,糕不甜。
徐婉容看了许久,笑着把纸夹进书里。
柳宝林则成了各宫里最热闹的那个。
她学会了做三样点心。
第一样是蒸梨。
第二样是果干茶。
第三样是永远形状不太稳定的红枣小糕。
她每次做好,都要给清宁送一份。
叶绾绾每次都会认真评价。
“这次不塌了。”
“这次甜了。”
“这次像糕。”
柳宝林从最初的紧张,到后来听见“像糕”都能高高兴兴。
她说:“叶姐姐夸我了!”
小荷在旁边纠正:“主子只是说像糕。”
柳宝林道:“像糕已经很好了。”
这种满足来得实在容易。
宫女们的日子也有了细小的缝隙。
轮值空闲时,有人把香草摊在廊下晒,有人用碎布缝小香囊,有人把陈皮剪成细丝,收在干净瓷罐里。
从前这些事也做,却多半是为主子。
如今偶尔也为自己。
值夜的宫女能分到一盏温水,冬日手冷时可在小炉边烘一会儿。没人会因此觉得天翻地覆,可许多人心里都知道,日子比从前好过了一点。
清宁门前常有来送东西的人。
有时是一小包新晒的薄荷。
有时是几枚品相不佳却很甜的枣。
有时是一张写得歪歪扭扭的方子,说某宫试过,梨汤里加一点橙皮也香。
叶绾绾收到这些东西,常常哭笑不得。
“我这里快成杂货铺了。”
小荷却喜欢。
她把东西一一分门别类收好。
“主子,这说明大家惦记您。”
叶绾绾看着那一排小罐子,叹气。
“惦记可以,别都来吃饭。”
秋云笑着道:“可她们送了东西,总不能不回礼。”
叶绾绾陷入沉思。
这确实是个问题。
她不想当什么后宫生活风向,也不想被人围着夸。
可一包晒好的薄荷送来,她总不能冷着脸退回去。
于是她回一小盒茶点。
对方再回一罐果干。
她再回一张蒸梨的改法。
来来回回,竟也成了另一种往来。
没有太多试探,没有暗藏机锋。
只是你今日晒了香草,我明日煮了甜汤,天气冷了,顺手问一句要不要加姜。
容霁安偶尔听内侍说起这些,觉得好笑。
“她不是最怕麻烦?”
内侍道:“叶才人是怕大麻烦。”
“小麻烦呢?”
内侍想了想。
“小麻烦若能换吃的,叶才人大约还能忍。”
容霁安笑了半日。
这话传到清宁,叶绾绾很不服气。
“谁说我能忍?”
小荷问:“那主子明日还做花茶糕吗?”
叶绾绾沉默片刻。
“做。”
“为什么?”
“薄荷再不吃就不香了。”
小荷和秋云对视一眼,都没有拆穿她。
每个人都在慢慢找到自己的日子。
有人在热粥里找到。
有人在书页旁找到。
有人在一笼总算像样的糕里找到。
叶绾绾则在锅盖掀开的白雾里,继续认真判断今天糖是不是又放多了。
这一日傍晚,清宁收到了许多回礼。
凤仪宫送来一盏新做的蒸南瓜,摆得端正,甜味很轻。
萧明玉送来一小罐蜜枣,附话说粥里放一颗正好。
徐婉容送来两张抄好的茶方,字迹清秀,旁边还细细注明哪一种夜里不宜多饮。
柳宝林送来的最夸张。
一盒红枣糕,形状终于规整,旁边还放着一张纸,写着“像糕了”。
叶绾绾看见那三个字,笑得差点把茶喷出来。
小荷把东西一一摆开,忍不住道:“主子,您看,大家都记着呢。”
叶绾绾坐在桌边,看着那些并不贵重的东西。
蒸南瓜、蜜枣、茶方、红枣糕。
都不是宫里最稀罕的物件。
可每一样都带着一点对方自己的日子。
沈清梧的稳妥,萧明玉的别扭,徐婉容的细致,柳宝林的热闹。
叶绾绾伸手拿起那张写着“像糕了”的纸,越看越想笑。
“她还挺记仇。”
秋云道:“柳小主这是高兴。”
“高兴也记仇。”
话虽这么说,她还是把红枣糕尝了一块。
这次确实像糕。
甚至还挺好吃。
叶绾绾有些惊讶,又有些欣慰。
她让小荷把东西收好,想了想,又道:“明日回她一盒栗子糕。”
小荷问:“只回柳小主?”
叶绾绾顿住。
片刻后,她认命道:“都回。”
小荷笑着应下。
夜色慢慢落下来,各宫灯火亮起。
叶绾绾坐在小厨房里,忽然觉得,这些来来往往的小食盒,像一根根很细的线。
不勒人。
只是轻轻搭着。
让人知道自己不是孤零零坐在宫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