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抬手覆在儿子头上,如同他还是个幼童般轻轻摩挲,久久、久久没有说话。
这一刻,心里涌出的是无尽的不舍、难过,可他理智上又明白这是对的。
时至今日,他亲手精心培养的储君,已然不合适了,这非是保成能力不足,仅仅只是不合适了。
作为皇帝,这几年他看得分明,虽说摊丁入亩推行了,大清上下看着变好了,但这上上下下的问题仍有很多,想要解决这些,非锐意进取者不可,非力主改革者不可,保成……政务娴熟、人事通达,却少了几分破釜沉舟的气魄,他行事惯于多思多想、谨慎小心。
这其实不赖保成,而是他这个做阿玛的错,是他这个做皇帝的,迫使他这个做储君的慢慢养成了这般性子。
康熙心有自责和懊悔,可时光不能倒流,事已至此,无法挽回,唯一庆幸的是,他们父子之情犹在,没有走到父子反目、骨肉相残的地步。
“你准备准备吧,所需人力物力,列个单子出来,朕……让人给你准备。”
理亲王心里松了口气,带着笑意地蹭了蹭老爷子:“儿子回头就斟酌着拟,谢谢阿玛!”
康熙不无忧虑道:“南洋……情况也复杂,你需做好准备。”
“是,儿子有所耳闻,儿子打算把弘皙、弘晋都带上。”
“嗯,你心有成算就好。”
于是,这一年初,理亲王带着两个年长的儿子和一批船队往南去了,直郡王带着海军护航,京城中人只当是皇上宠爱理亲王,派他巡视海防或是巡视南方了,唯有一众皇子们心里清楚,二哥这是要出去给自己挣基业去了。
是年三月,直郡王护航回来,同时递上了理亲王的奏折,朝中上下才得知这位竟真的在南洋占了块地方,开始向其他地方扩张了。
朝中一些酸儒连番上奏,情绪激动地弹劾理亲王,又老调常谈地拿什么大国风范、天朝上国等来说,还指责他无故侵占属国之地、师出无名等等。
直郡王看不下去,当堂辩驳,说理亲王本是去巡防的,谁知南洋以为是商船派人劫掠,要不是海军护航,险些被人家给击沉了船、葬身大海,这般情形都不许反击,那他们将理亲王置于何地?将国体置于何地?
理亲王身份特殊啊,他不仅仅是一国亲王,还曾是储君,这般身份让南洋如此慢待,岂能忍乎?
酸儒们不能说理亲王不重要,转而又说起他擅自出兵、未经朝廷同意、皇上许可,此举又存何心?
康熙和诸皇子默不作声,只由着这些个大臣在朝堂上说得唾沫横飞,聪明人却已看出什么,老神在在旁观着,半点儿也不掺和。
更有与理亲王相关的勋贵们心思活泛起来,这几年他们也看清局势了,理亲王继位怕是可能性很小了,不然皇上肯定会提复立太子的事……如今理亲王悄无声息地去了南洋,还占了那里的地方,之前出发时谁不知道,那带走的一船船人、物都是皇上给准备的,这意思还不明白?
咱也不知道皇上不复立太子是为啥的,但理亲王出去了,若是占得地方大了,那肯定需要更多的人去治理,他们……不是正好去辅佐?这不是比留在大清,贴着理亲王的标签和其他人争抢权位强得多?
况且,现在是理亲王,往后……难道没有独立成国的可能?即便是理亲王顾念皇上和大清不愿,可下一代呢?再下一代呢?
想到这里,这些人心里如何不火热?他们对南洋也有了解,知道那里可一年三熟,也知道那里物产丰富,除了天气热之外,地方其实挺好的。
当然,除了越想越觉得大有可为的人以外,也有些人想明白了却不太愿意去,因为故土难离,拖家带口去遥远的陌生之地重头开始,搁谁都需要莫大的勇气,这不是轻易能决定的。
但这些并不急,迁移人口总得有更大的地盘能容纳,现在谈这个为时尚早。
可无疑,这事一出确实勾起了一些人的心,紧接着直郡王也来跟康熙陈情了,欲要出海占地。
老大和老二很小的时候就开始别苗头、争宠,这大概成两人的本能了,如今理亲王一出去,直郡王哪还坐得住?
康熙面对直郡王的请求,也不能不答应,毕竟都答应了老二了是吧?那不让老大去能行?
所以,他爽快应了,同样给准备人、准备物,甚至因他这几年领着海军,还被他挑走了不少人,要不是他培养出了能接替的将领,康熙是绝不会让他这么干的。
当年五月,直郡王带着一支船队,配备了不少武器沿海岸线北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