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禛揉了揉她的小脑袋，看着她沿着回廊离开，才抬脚进入书房。

这间书房不大，摆设很简单，书架只北边靠墙一面，再就是临窗书案一张，挂在东墙上的巨大地图一幅，这东西平时都是用布蒙着的，下人们进来打扫也不会揭开，只有用到时才会显露出来。

胤禛进来时，楚霏正在喝水润喉，他拱手一礼，继而走向了这张地图。

他见过宫里的舆图，这份地图没有舆图细致，但大致轮廓是没差的，只是有些边界线画得不太对。

他凑近些仔细一看，发现这图上标了行省分界、标了河流，还标了很多不同形状的小符号，他在右下角的标注处找到了各个符号代表的意思，这一看顿时惊了。

胤禛转头看向她：“这上面标的矿产位置可准确？”

楚霏抬眼一瞥，把杯子放在了桌上：“即便准确，以目前的条件能开采者几何？”

不是她小看清朝，而是现实如此，她虽标明了矿产位置，可都是以后世所知标的，如今别说开采技术了，就是勘探技术都相差巨大，她标了的位置他们未必能勘探出来。

胤禛抿唇，顿时有些泄气，他把那些史书看完了，虽然大清在那些史书中亡了，但后期的历史中确实出现了不少他不明白的东西，什么汽车、电、火车，这些东西是他根本想象不出来的。

楚霏坐在椅子上，仰头看着他，语气平平道：“你太心急了，如今做好当下的每一件事才是最重要的。”

历史车轮滚滚，不以个人的意志为转移，想太远都是没有意义的。

胤禛吐出一口浊气，向后几步坐在岁安坐过的椅子上，他声音低沉了很多，也轻了很多：“请问您如何看待‘仁君’？”

“仁君？”楚霏看了他一眼，大略明白他想问谁了，“你是想问圣祖仁否？”

圣祖，是康熙驾崩后雍正定的庙号，而谥号则定了“仁”字，既是他曾定下的，如今又为何这般问？

楚霏不会想太多，也不关心他是否对此有了不同的看法，反正他问了，她便说自己的：“何为‘仁君’，历史上能称得上‘仁君’的帝王不止一个，我印象比较深的是宋仁宗，他曾因夜半饥饿不忍打扰伺候的宫人而硬忍着，呵，这是‘仁’吗？”

胤禛看到她唇边的弧度带着讥讽。

接着，就听她说：“不忍麻烦伺候的宫人而忍着饥饿，这就是‘仁’了？多可笑？他怎么不看看宋朝的百姓生活如何，是否忍饥挨饿？怎么不看看他朝堂中的臣子，真心爱护百姓的有多少？”

楚霏目光灼灼看着他：“在我看来，圣祖之仁，亦不算真正的仁！”

胤禛没有恼怒，没有反驳，而是虚心道：“愿闻其详。”

“别的不提，我只说一件事，那便是国库借银导致亏空之事。”她看他，“想必此事你当感受深刻吧？圣祖允许臣子向国库借银，说是体谅臣子生计艰难，由此导致需要的借，不需要的为了合群也借，就连咱们府上，开府时也借了，你觉得这是‘仁’吗？”

“如今国库存银已经入不敷出了吧？可还银者几何？有些是没钱还，那勋贵宗亲、各个王府、贝勒府也没钱还？但有钱了却无一还银的，而借的还在继续借，是否？”

胤禛眉头紧蹙，他以前干过催还国库欠银的差事，自然知道这些亏空有多触目惊心。

“国库的钱，来自各地赋税，这本是用于农田水利各项工程建设、赈灾赈济，乃至军饷等各项支出的，理当取之于民、用之于民，现在给臣子们借走了、亏空了，那需要修河筑堤、赈灾救济的时候该怎么办？”

楚霏轻嗤：“圣祖以国库银宽待臣子，这便是‘仁’了？那怎么不用这些借出去的银子对百姓‘仁’呢？只对臣子的‘仁’算什么‘仁’？这些欠银追缴回来后，可以做多少惠民利民之事？”

胤禛神色沉重，想到了他继位时国库亏空的情景，那真是千难万难！

“我不否认，圣祖平三藩、收台湾、亲征准噶尔……这些功绩乃不世之功，但如今他对臣子的优容，这番作为实在有负盛名，在我看来，对臣子‘仁’非真‘仁’，对百姓‘仁’才是真‘仁’！这天底下臣子才几何，而百姓又是几何？”

楚霏将手中的竹竿合起来，缓缓起身，偏头看向那张地图：“人生在世，追求的无怪乎‘功、名、利、禄’者，而帝王总归也是芸芸众生之一。”

她扶着肚子缓步离开，只留下胤禛独自坐着面对墙上的地图。

他听懂了，她是在说皇上也是在追求“名”，追求“仁君之名”，故而，优容臣子既代表着优容读书人，因为掌控喉舌的是读书人，所以人数更多、不识字又愚钝的百姓，份量自然比不过读书人。

胤禛已经意识到，这个福晋心中，怕是对大清挺不屑的，不单单是对皇上，而是对整个大清。他忍不住想，若是让她像对汉、唐、宋、明那般写一大张纸，她会怎么说呢？

可……想到看过的那些史书，那书中仿佛带着血泪的一行行字，他得咬牙握拳才能克制住满腔愤懑和痛恨，换成是她这般毫不懂得粉饰言辞的人，得骂成什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