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儿长高了,个头已快赶上小柳,只是今日比剑他又输在他手上,这孩子像你,心过分软了,总不肯为自己争……”
“……他又立了战功,那几个老东西平时没说跟我作对,见他来倒是笑得嘴都合不拢,你说,是不是他背地里挑唆的……”
“……琼浆果,呵!他又给你带琼浆果回去了,你看到会开心么?不许开心,不许对他笑……不许喜欢他,你说过,只喜欢我的……”
男人的面庞,纪棠看不清,他时而怀念、时而愤怒、时而悲戚的话,却在她耳边经久不散。他是在思念盈蕊夫人么?她不在人世,他便在回忆里寻她的影子。
既然爱她,为什么要娶她妹妹?既然娶了她妹妹,为什么不负起责任?他们两个人情感纠葛,又搭上了多少人的幸福?
“还想她呢?”一道女声自门口传来,阴影打在来人脸上,纪棠瞧不见她神色,心中却预感那眼中必是比霜雪更冰的冷酷。
“她死几年了?三百年?还是四百年?”
上官麒闭上眼,没有理会她,只是像拥抱爱人的身躯般,抱紧胸前卷轴。
“画得再逼真也是死的,眼睛没有神采,嘴巴不会笑,你不是想见她么?那就起来看看我啊,我与姐姐不说话的时候,连爹娘也分不清谁是谁。”紫商王后似笑非笑,拖着长裙缓缓走来。
“你知道的,若不是她求情,我早亲手毁了你这张脸!”上官麒看向她,目光带着嫌恶,冷峻得无情,极深处却带着懊悔与不甘。
紫色裙摆散如绽放的鸢尾,紫商王后俯下身,纤纤玉指划抚过上官麒凌乱的发丝,眼神同样冰冷,语却带笑:“你抱我在怀时,可欢喜热情得紧,现在做出这幅样子给谁看?姐姐不是早原谅我们了么?”
“若非你给我下幻情散,我怎会分不清你和她?”上官麒挥打开她的手,胸膛剧烈起伏,难掩愤怒,“我与她再有三日就要订婚了!只是三日啊!盈蕊待你真心诚意,我对你也如对自己的亲妹妹,紫商,你还有什么不满意,为什么要毁了她和我?”
“为什么?是啊,为什么呢?”紫商王后喃喃自语,似陷入迷茫之中,“从小到大,姐姐始终压我一头,爹娘偏宠她,族人爱戴她,身为储君的你也对她一见倾心,情深不移。凭什么好东西全属于她一人?就因为她出生时霞光万丈,被预言了命带祥瑞?只先我一刻出生,她就得所有人期许祝愿,而我只能永远活在她阴影里,做一个懂事听话的妹妹,一个永远比不上姐姐的妹妹?”
凭什么?
明明她们留着一样的血,长着相同的脸,明明她对父亲母亲更孝顺体贴,明明她更勤奋刻苦练功学习,明明是她先遇到他的!凭什么他们永远更爱她?
紫商站起身,眼神愈发偏执:“平成六年,玄嗤族派刺客刺伤你,我想也没想用胸口为你挡剑。平成十一年,尘揽见你病中未愈,趁机谋反,我身怀六甲代你御敌。平成二十七年,你误食销魂草,毒入骨髓,我衣不解带为你翻遍医术。上官麒,我够对得起你了!你呢?她活着,你想着念着她,她嫁人,你处处刁难她丈夫,她怀了孩子,不过给了迁凌几分好脸色,你就发了疯!甚至……”紫商身子猛然一颤,不得不扶着墙,以防跌倒,偏执的眼神中掠过一丝哀凉。
“那些事,没人逼你替我做。至于小柔……”上官麒话语顿住,沉默片刻,在一声叹息后,淡漠的话语响起,“她原本就不该存在。”
他眼中竟清明无比,不见丝毫醉意,清晰无比地映出紫商的脸,可又好似空荡荡一片,什么也没有。这神色如一盆冷水,不带任何迟疑泼在她早就破碎不全的心扉。
他说什么?不该存在?那个她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子,流着他血液的孩子,因他而死的孩子,不该存在?
只这一句话,便比平成年间她受过的所有伤加起来还重。
她自幼积攒的酸楚与不甘,她的伤,她的痛,他心安理得地视若无睹,漠不关心。因为他不爱她,从来不爱,甚至把她当作姐姐的替身也不屑。
大抵还觉得她是个疯子,是个毒妇。
沉陷的眼窝里有温热液体缓缓流出,下一瞬,又被狠狠抹去。她本就嫉妒姐姐的疯子与毒妇,那又怎样?她还有儿子,还有权利,她得到了一切,她才不需要这个男人的怜惜!
紫商挺直脊梁,一步一步离去,再不回头。
碧霞宫恢复了原本的平静,上官麒还是烂泥般瘫倒在地,一口一口灌着酒。
“……她走了,真好,没人打扰我们了,盈蕊,今夜你会入我梦里吗……”
一滴泪从这个男人长着细纹的眼角滑落,融于地上的酒水中,他的话语满是怀念与哀伤,若非纪棠亲眼所见,真以为他与方才那个冷漠无情的男人,其实是两个人。
纱帘遮蔽,屋子里的光线依旧昏暗,他的发,他的衣襟浸满酒水,凌乱不堪,抚着画卷的手指却始终轻柔,宛如对待这世上最珍贵的宝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