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芸芸冷冷看她,眼底却极快地闪过一丝恼怒和无奈。她料到纪棠会给,但这不耽误她生气。
“喂!你拿了我东西,谢谢都不说一声就走?有没有礼貌啊!”纪棠对着乔芸芸背影大喊,忽想到什么,疾步上去挡在她身前,“等等,我还有事。”
“说。”
“叶绯玉你见了吗?他整个人瘦骨嶙峋,像话本里快被妖怪吸干精气的书生,剑印在他身上已种下六七年,他如今孩子也不小了,你看……”
“你的意思是让我解开剑印?”
“我知道你针对他是替我出气,我气已消了,这惩罚到此为止吧。”纪棠说着,声音越来越小。
乔芸芸久久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瞬也不瞬。
仿佛过了一刻钟,仿佛过了一时辰,纪棠分不清了,一秒与一秒间的间隔,像被面馆师傅揉搓的面团,始终拉长延展,永远触碰不到彼此。
比起冷嘲热讽,纪棠更怕她这样沉默,这总会让她想起那个深埋心底的夜晚。
“叶绯玉你放过了,谢仪呢?需不需要我找个神医,治好他左眼睛?毕竟他瞎了许多年,也不欠你了。”
乔芸芸语气淡定,是比平时还深的冷静,纪棠却狠狠一痛。谢仪是她们二人间永远的创伤,这根扎在彼此心上的毒刺,每被提及,就往血肉里又刺一分。
谢仪喜欢那竹剑舞剑的少女,少女也是喜欢他的吧,不然又怎会在他教她画符纸时,驱使竹青剑分开二人?
而后她也是这样,握住剑柄后冷冷看她,一言不发,下一瞬毫无征兆转身离去,任她怎么喊,青衣少女再也没回过头。
“呵。”
一声轻嗤打断纪棠如麻思绪,她看见乔芸芸离去的背影。
“用不着找神医,有秀云珠在,随便施点法力上去,谢仪便能瞧见天光了。你不是要救他们么?拿去吧。”
一颗碧绿色珠子在地上滚了几滚,停在纪棠脚边,正是道尘药老费劲心思也没摸到的秀云珠,纪棠弯腰捡取之际,乔芸芸冷笑着远去。
叶绯玉白日里总不在家,想解开他的剑印需等他回来,秀云珠在纪棠手中,寒冷光滑如同冰塑,她握紧了几分,往荷倾房里走去。
荷倾手捏针线,正在缝制衣裳,布料不多,色彩绚烂,看来是给阿元准备的。见有人来,她起身行礼,又被纪按住坐下。
丹药吃着,荷倾面色红润不少,但周身仍被病气笼罩。
纪棠也不废话,拿出秀云珠,轻念咒语后,珠子随即飞至半空,一束纯白的光辉洒在荷倾身上,照得她如同月下仙子。
点点金光从荷倾胸腔冒出,萤火般汇集成团,形成西瓜大的光球,秀云珠上下轻颤,纯白光芒耀眼无比,瞬间掩盖住金光。
荷倾嘴角逸出一丝黑血,昏了过去。再睁开眼时,只觉得神清气爽,一身轻松,感激地看向边上喝茶的纪棠。
“不用多说,阿元常和我说你做菜一绝,我心心念念许久,等歇息好了,可要好好做出一桌来。”
纪棠微笑着走到她床边,指尖凝上法力,划破荷倾腕上肌肤,滴殷红血珠没有落地,而是凝聚成一,绕主人旋转一周后,落在她眉间。
“用你自己精血合以七星铃术法,他即便找到你,也会顾忌这法器的主人。”
荷倾看着纪棠亮亮的眼睛,心中她已知道自己是上官麒所伤,沉吟片刻,缓缓道:“不必为我担心,陛下那日喝醉了酒,下手才没轻重,并非真要取我性命。”
“可他几乎害死了你!”
“并非为他开脱,我看到那样的事,但凡换了王后或殿下,我必然没命,陛下算是很仁慈了。”荷倾苦笑道。
“你看到了什么?”纪棠下意识追问,见荷倾眼中顿时盛满纠结,她忙笑了笑,“我随便问问的,你不用为难。各族秘辛我听过不少,不缺你们孔雀王族。只是我听道尘药老说,你受伤很重,能维持下来,是因为另有人给你疗伤?”
荷倾点点头,眼眶里竟闪烁出泪光,纪棠心中一紧,想到道尘药老说那人给荷倾注入的法力甚是微弱,自身似带有严重内伤。一面替荷倾擦泪,一面安慰她道:“别担心,他在哪儿?秀云珠可以治好你,他的身体也一定有办法。”
荷倾攥着纪棠手腕,泪落难止,将手绢晕湿大块,“你救不了他的,没人能救得了他……”
一个大胆的想法出现在纪棠心中,她猜测道:“你窥见的秘密,和救你的人有关系?”
“何止是有关系?他是这桩孽缘里最大的受害者!”荷倾哽咽,话语却清晰无比。
“是……沉宣?对吗?救了你的那个人是沉宣?”纪棠虽在问她,心中已肯定这个答案。
盈蕊夫人、紫商王后、迁凌、沉宣……一张张面孔极快地在纪棠脑海闪过,雪天望向少女背影的哀伤眼神,紧拥女儿时不甘落下的泪,青越口中化为鱼食的残躯,台阶上递出点心的儒雅一笑……最终,这一切缩小聚合,凝成一块手帕。
紫色的手帕,绣了棋局和花蕊。守神山的碧竹下,手帕的主人,一个紫衣女子曾用它为她温柔地擦去泪。
明梧成人礼上,紫商王后坐她近旁,二人除礼节性一笑外,再无其他交流,她以为紫商王后忘记了这段往事,其实是她遇见的根本就是另一个人。
迁凌的妻、紫商的姐姐、沉宣的母亲、上官麒真正爱慕的女子——盈蕊夫人。
纪棠看到幻梦浮生中,上官淮柔拉着一人逃离百淬宫,为了他甚至不惜剑指上官柳。她想带沉宣离开百淬宫,这个他从小长大,最终却要审判他的地方。发现斗篷之下是盈蕊夫人后,惊怒之中更是绝望。
那个紫衣女子,真相信她丈夫背叛了王族么?迁凌去时,她是难过多一些,还是庆幸不用跟不爱之人相处多一些?她眼睁睁看亲生儿子受骨玉之疽摧残,对他父亲又会有几分真心?
荷倾说的对,她救不了沉宣,也没人能救得了他。秀云珠不行,明梧带回来的凝露春华一样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