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五,微雨,川阳小院。
明梧从丰泽殿回来时,凉棚下满是饭菜香。
桌上放着一个大砂锅,香气便是从中飘散而来。
两把桌椅,两副碗筷,她在等他。
“怎么忽然想起自己做饭了?”净手后,他放好擦手丝帕,在她对面坐下。
砂锅内,鱼汤煨得酽稠,汤色奶白如玉,泛着温润油光。
“日日吃你做的,我有些不好意思,也做给你吃。”
他瞅着她一本正经的样子,无声地笑了笑,接过她盛来的鱼汤,“我甘愿的,你心安理得受着就是。一时遇到失手,饭菜味道不妙,少取笑我便好。”
“除第一回,我说不如外面好吃,后面哪次说过你?”纪棠夹起蘑菇吃下,“何况又不算取笑,你做的就是不如外面好吃。”
“嗯,我以后努力,争取早日让我们纪棠仙君满意。”
以后……
他们会有以后吗……
纪棠不愿再想,忙用调羹舀起一勺鱼汤。
明梧已半碗下肚,唇角鼻尖全是鲜甜,见她似乎动也未动,轻声问:“做得这样好,怎不多吃?在想什么事?”
“没想什么,”纪棠喝了一口鱼汤,“夏季没鲜笋,若是春秋时节,炖汤时加入笋子,味道会更好。”
明梧放下碗筷,深深看着面前人:“纪棠,你在想什么?”
从回来时,便见她神情木讷,虽照常说笑,眼中却不见神采。他知守神山上种满竹子,山下有一条宽大河流。鲜笋、鱼汤,她是想家了吗?可守神山又不远。
纪棠抬头看他,眼瞳映着被风吹动的烛火。
他静静等着她开口,她说:“想喝酒,你想喝酒吗?”不等明梧回答,她便拿出早已经准备好的的酒水,满满斟了一杯,推向他,“街上买的,不知味道好不好。”
“闻着像是青梅酿的,喝着清爽酸甜,很不错。”
纪棠也给自己倒了一杯,一饮而尽,评价道:“涩。”
明梧轻笑:“回味的确有些涩口,果酒都这样。”
“不是的,我小时候喝得就不这样。”纪棠反驳,“用山间野桑葚酿成,香气浓郁,清甜醇厚,芸芸平素不饮果酒的人,都很喜欢。”
“芸芸?毓襄仙子?”
“嗯,从前我们一直一起玩,那时候大家都还是小孩子,平常时候,她要跟着神女学习剑法,天亮去,太阳落山回。青越是懒虫,不睡到中午吃饭前,从不下他的树窝。芸芸出门不久,我洗漱完会去找小雪,二人踏着薄薄雾气挖笋、采蘑菇,再支起锅子,炖汤。汤一好,青越必然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三人吃了饭,玩闹一通后,小雪便跟萝卜打交道,或是浇水除虫,或是腌萝卜、晒萝卜干,青越呢,会去找枯竹,留着我们烧火用。”
“你呢?”明梧走到她身边坐下,揽她在怀,“你午后做什么?睡个回笼觉?还是挑他们两个中的一个帮?”
“有时歇晌,有时帮着他们打下手,”纪棠靠在他胸膛,勾起他垂下的长发卷在指尖玩儿,“多数时候,是钓鱼。”
“晚上便吃鱼汤?”
“对,傍晚芸芸回来,正好能吃上新鲜热乎的。四个人围坐在锅子前,一人捧一碗汤,今天采了多少蘑菇、摘了多少野果、剑谱练到第几式……有一句没一句说着,有时叽叽喳喳,人人抢着说,有时谁也不开口,喝汤的喝汤,看晚霞的看晚霞。当时只当寻常,以为岁岁年年皆会如此,如今再也回不去了。”
“为什么?”
“是我不好。”
“你一直很好。”
“呵……”纪棠自嘲一笑,“你都不知道,我对她说的话有多过分。”
他知道纪棠许多样子,与玄钰嬉笑打闹时的眉飞色舞,责碧灵呆滞木讷时的无可奈何,和汀姚互相利用时的巧舌如簧,以及在各种男子身边,或嗔、或怪、或喜、或怒,或伏低做小,或趾高气昂,时而脸皮厚如城墙叫人恨得咬牙切齿,时而又善解人意宛如春风叫人心软得一塌糊涂……
独独没有凄哀,她从不是伤春悲秋自怜之人。
真心付诸流水,痴和怨,怒与恨,不消多久,全化为空。
她有一种从不回头看的洒脱。
然而,眼前这个忧伤落寞的女子,同样是她。
明梧下巴抵在纪棠发上,手指摩挲她肩头。
寻引灵花时,小雪说她们早不似从前要好。在寥寥山,他的确看到她瞧见乔芸芸后笑容尽敛,二人说话夹枪带棒,较着一股劲儿。
竟是因为男人么?
以乔芸芸气傲心高,以纪棠洒脱不羁,二人怎会为一个男人伤了情分?
这中间到底发生过什么?
“明梧。”
一声轻唤,打乱他思绪,眼前女子神色前所未有的认真,而这认真之中却又掺杂着惶惶不安,让他心中一阵刺痛,手上不由搂紧了她,“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