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入两界三生境后,他才知晓她替换孙芳慧之事,算来距离如今,只二三个月光景。这处院子,地方僻静,灵力充沛,十大十的洞天福地。地方选址,屋内布置,短短功夫准备齐备合她心意的一切,不单单要置办能力,更是需充分了解她喜好。
而整个天界,要说最了解纪棠,还敢把这些消息透漏人的,唯有汀姚。
纪棠垂眸啃着鹅翅,捏在其上的指尖早已攥紧,不晓得多少事情被抖出去,心中不适之感,比看到镜子自己狼狈模样更甚。
明梧薄唇微启,纪棠以为要知道答案时,他却慢悠悠道:“尝尝菜心。”
绿油油的大白菜躺在米饭上,在一众荤腥中格外朴实,纪棠撇下鹅翅,用筷夹起,泄恨般,恶狠狠咬下去。
他不置可否,只淡淡一笑,却见自己碗中多出一块萝卜。
纪棠含糊不清道:“多吃些,你太瘦了。”
明梧微滞住,目光似将萝卜上纹理全部看透,才缓慢拿筷子、夹起、放入口中、慢慢咀嚼,只觉得有点儿酸,有点儿涩。
他面前的女子正低着头,专心致志与几颗丸子交锋,鲜肉丸子为清汤炖煮而成,筷子力道多一分馅料松散,少一分不肯离盘,不知她夹了多久,只看得青花盘中肉沫纷纷,仅余下三四颗,勉强能看出丸子形状。又碎一颗后,她眉头轻皱,端了盘,将丸子混着肉沫一股脑儿拨到碗中,脸上随即又带出得色与笑意。
她身后,竹叶青翠,花草悠悠。
心头那一点点苦涩,消融在浮动的微风与饭菜香气中。兜兜转转,她终于在了眼前,皱眉、嬉笑、心虚了的干咳、故作正经地胡扯,蒙在记忆上的尘土被一幕幕鲜活画面抖落,与旧时交织成一。
恰如时光回溯,岁月重叠。
“可学会了?”
“嗯?”
见他不解神色,纪棠颇为朽木不可雕也般叹气道:“很难?”说着,又夹起一筷头菜,甩于明梧碗中,动作粗鲁,桌面都被溅上几滴菜汤,紧跟着的话语却轻若春风,“你太瘦了,要多吃些。”
那笑意如投掷出的石子,让他心湖晕染荡漾出圈圈涟漪,他夹起一口菜,正要吃时,却闻得重重一声叹息。
“榆木,”纪棠摇头道,“你准备的话本,自己没看吗?”
“没。”
她了然,太子殿下本与旁人不同,批阅各处公文外,丰泽殿多有仙家为鸡毛蒜皮的事要他评理,他从凡尘境归来,先是寻觅办法以找转世之魂,又闯两界三生境,之后还着手调查她,自然没闲工夫看话本。
“就赌五颗灵石,”她手指着椅上书册,话语笃定,“往后章节,定有两个人吃饭,男子会在给女子夹完菜时说这话。”
话落,一块藕糕落她碗中。
墨色瞳仁带着浅笑,他道:“你太瘦了,多吃些。”
纪棠:“……”
倒也不用亦步亦趋得像个木偶吧。
“傻瓜,”她低头吃着藕糕,眼角余光瞥间明梧放下碗,起身走向一边。
“不吃了?”纪棠喊道,“我随便说说,还真生气啊?堂堂太子殿下,别这么小气嘛!”
明梧洗净手,丝帕擦干,折返回来。
“这样才对,美酒佳肴不可辜负。”
他重又坐下,剥起红虾。莹润指尖来回往复,行云流水间,桌边虾壳已堆叠成个小鼓包。
“瞧不少人买,不知味道如何,你尝尝。”
一样的夏日,一样的动作,就连语气都一般无二,吃着嫩生生的虾肉,她心头某处地方,莫名泛酸。
“如何?”
“不如何,以后别买了。”
纪棠撂下碗筷,起身往屋内走去。神仙千年一瞬,凡尘境中区区四十年又算什么?还没弹指一挥时抖落的皮屑大,她才不在乎。
“外头买的油水重,容易腻味,明日我们自己做吧。”
“要做你做,”纪棠头也不回,跨过门槛,“日头没三丈高,我难离开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