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当时内心的复杂,难以用文字形容。”丁捉影长叹一声,“我郁闷了几日,也没想明白到底应该怎么办,只知道一点,那就是我不能再在你身边久待了。”
肖青一直都在静静听着,有些疑问也随着丁捉影的描述渐渐揭晓了答案。听到丁捉影这句话,肖青皱了皱眉:“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肖姐你也知道,我们不过是无父无母的孤儿,因为有些习武的资质,这才被武务司抚养,塑造成了朝廷手中的利刃。”丁捉影淡淡说道,“我很感激朝廷——你应当也见过各地都有的那些乞儿,命好些的磕磕绊绊还能手脚俱全的长大,命不好些的落得个缺手缺脚,任人宰割……在寒冬腊月里停止呼吸的也不在少数。”
“世道动荡,江湖人忙于名利之争,朝廷忙于平稳朝局,商人忙于蝇营狗苟。”丁捉影淡淡说道,“连长成的人都只能在这世道里浮沉挣扎,更何况无依无靠的孩子?你我已经比很多人都幸运了,只是……”
丁捉影无可奈何的笑笑:“朝廷终究是不会养闲人的,若是你我没了价值,我们又会沦落到什么地步呢?”
肖青叹了口气,低下了头:她和丁捉影都是当年她们那一批受训者中的佼佼者,纵然如此,二人也是过五关斩六将,吃尽了苦头辛酸,最终才在武务司中凭借着各自的本事站住了脚跟。
而那些不如他们的同期,有些四散于江湖为武务司做些苦差事,但是更多的却是在一次次的试炼和行动中已经化作一具具枯骨。
虽然听着残酷,但是如果没有能力没有前景,武务司凭什么花费这么多资源培养他们这些乞儿?就像当年的她和丁捉影遇险,如果他们只是平平无奇的鸡肋,武务司怎么会特意派汪量前来接应、解围?
想到这里,肖青似乎隐约明白了丁捉影所说的不能久待到底是什么意思。
“当时你我任务失败,虽然不全然是你我的责任,但是上峰可没有耐心细细为我们分析失败的原因。”丁捉影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一样,“你的价值在于筹划,而我的价值在于武艺和探查。”
“若是你我在一起配合极好倒也罢了,可是经历了那一遭之后,我几乎可以确定如果再一起出任务,我只会在你遇险的时候自乱阵脚,最后将你我全都葬送。”丁捉影显然是想过一遍又一遍,话说出口的时候没有半点迟疑,“你肯定明白,在这种情况下,要是我还跟你走得太近会是什么结果。”
肖青叹了口气,她当然明白:她不是也因为类似的原因,这才一直避免和汪量在公务中有接触吗?
“当然,这是冠冕堂皇的借口。”丁捉影笑了笑,“我更怕的是,如果一直和你相处,看着你和汪大哥走那么近,我会渐渐失去理智,嫉妒成魔…… 最后做出什么事情追悔莫及。”
“汪大哥实在是太优秀了。”丁捉影感慨道,“论武功,武务司内除了几个老教习和甚少动手的那些前辈高人,其他人都不是他的对手,甚至没几个人敢跟他切磋,都怕自取其辱;论智谋,司长给他的任务几乎从未失败过,不像我们还要借助武务司中的分析处给我们分析利弊,他只凭借着桃晓姑娘为他提供信息,自己就能在现场做下无可挑剔的决定……有时候我甚至觉得,哪怕司长给他上天摘月亮的任务,只要给他足够的时间和资源,他一定能把月亮带回来,还能顺手带回月宫里的玉兔给兄弟们加餐。”
看了眼肖青,丁捉影苦笑:“但是这么一个完美的人,我倾心的姑娘偏偏钟情于他。而我,也偏偏不可能放得下这个姑娘。若是一直守在这姑娘附近,我恐怕在高不可攀的对手面前会渐渐丧失所有的骄傲,成为一条只会怨天尤人的可怜虫——到了那个时候,我才是真的没有一点胜算了。”
“所以我选择了放下杂念,提升自己。”丁捉影露出骄傲的笑容,“我跟司长请令,四处公干,在一次次的任务中磨练自我……只要有机会能让我得到提升,我什么都愿意做。就这么过了四年,我总算是在司内稳固了地位,成了青年一辈的佼佼者之一。”
“虽然比起汪大哥还尚有不足,但也不再是当初那个完全被他遮掩光辉的愣头青。有了四年时间作为缓冲,我对你的心思依然犹如坚石,不曾有半点变移。直到这时,我才决心停下四处奔波的脚步,回到武务司打算开始认真为你我二人打算。”
“你之前说起那几个京城的官家小姐,但是……”丁捉影有些哭笑不得,“不是我说,我对她们真没有半点印象,因为从一开始,我就满心满眼只有你了。”
“不过也是因为满心满眼只有你,将你看的又太重,我虽然回到了京城武务司,却不知道下一步应当如何。我怕我说明了心意之后会立刻收到你的拒绝,也怕你会告诉我说,你和汪大哥已经私下里定了终身。”
丁捉影挠了挠头:“不怕你笑话,那些日子我一边犹豫,一边担心你和汪大哥私下相处。花了好大力气和司中的人四处打探,这才知道你们两人至少明面上都还是情缘未定,但是正当我窃喜的时候,你却突然私下里约见了汪大哥。”
“我得知之后,急忙悄悄跟了过去。”丁捉影苦笑,竖起手拦住了面色大变的肖青,“青姐你别急,……我只是远远跟着你去了你们约见的那个凉亭,看着你满脸通红地朝着汪大哥走了过去。我虽然方寸大乱,几乎忍不住要冲进亭子插科打诨,但最后的理智却让我停住了脚,在十几丈外的园圃里藏着。”
“我不知道你们说了什么,只知道你最后哭着走了,留下了汪大哥一个人在亭子里长吁短叹。我猜想大概是你们的交谈不顺利,但是看着掩面哭泣的你,我虽心如刀绞,却不敢现身安抚。”丁捉影幽幽一叹,“但是我站在远处,陪了你很久,也想了很多……我知道我不能再等了。”
“我原本正打算找司长求个任务然后和你一同处理,但司长却先找上了我,说明了侠义阁的事——当然,当时还不叫侠义阁。司长对我说明了梧城侠义阁存在的意义,告诉我他有意让我来主持。”丁捉影想到当时的事情还有些好笑,“我当然没有理由拒绝,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接下了任务,但是同时也和司长表示我在谋算这一方面有欠缺,需要一个长于智计的人来辅助。司长也知道我的斤两,早有准备,当下就给了我几个名字,其中就有你。”
“后来的事情你都知道了。”丁捉影哈哈一笑,试图轻松气氛,“司长也把你叫了来询问意见,你可能也是想要避开汪大哥,很快就答应了。”
说到这里,丁捉影噤了声:他突然反应过来自己这是在对心上人表白,而肖青听了这么半天,什么都没说。
自己苦苦憋了这么久的话,一口气说了出来,自己预想过很多种肖青可能会有的反应,偏偏没有肖青现在这种:呆若木鸡。
肖青的脸上竟然会出现这样的表情?真是破天荒头第一次见。